karma

上流社会(二十三)

社会你八耻:

听说发糖了。


躺平。


——


Chapter23.旧梦还


 


月亮沉沉地缀在那棵雪松的枝头,发出暗淡的光泽。


Samantha观察着这弯月牙,它明明看起来是昏黄的,但却散发着皎白色的光芒,这是她跪在地上思考的第三个小时,但她仍然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她腿上的伤口就显得不那么疼痛难忍了,又或者是她的腿已经跪到麻木,总之她确信自己真的不再那么痛了,无论是贴着地面的膝盖骨还是祈福术造成的伤口,它们都不再有什么感觉了。


与疼痛感相反的是逐渐汹涌起来的疲惫感,它驱使着Samantha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像是发烧的前兆。无数灰色的光点在她眼前涌现,她不得不一次一次地咽着口水来换取一时半刻的清明。


在她的耳朵被体力不支的疲惫感彻底蒙蔽之前,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可惜她正经历着一次无可抵挡的耳鸣,导致她无法分辨这阵脚步声有多重,也就没有办法判断那个出现在门口的人到底是谁。


Samantha直觉那是来给自己送饭的Cole,在昏昏沉沉的后半夜,这是做贼的绝妙时机,但映入眼帘的鞋子属于她的监护人——她没力气抬头去看她了。


 


在Samantha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八年之后的Root从噩梦中醒来,她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大声响,梦境中的晕眩感延续到了时空以外,她尝试张开嘴呼救,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次的梦魇持续了一会,Root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准确地思考时间,从窗帘的缝隙中可以辩明外面天色已经稀薄地明亮了起来,但依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昏昏欲睡的意味。


Root裹紧绒料的厚实睡袍,在令人厌恶的寒冷中将一只手伸出被子,挥手重新燃起壁炉里的木材,火焰的温度过了一小会才传递到她的身上,她重新闭上眼睛,发现火焰的光亮打在她的眼皮上,呈现出一种恼人的红色,当她为了避开光芒而侧卧到另一边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双脚有多么冰冷。


这是死人的温度。


Root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一针见血地在脑海中浮现这句话,但她认为这是正确的直觉,就像Shaw临死前的痉挛那样,都是另一个世界欢迎她的预兆。


她想着关于死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在晨曦中有了再一次的困倦,但楼下汽车刹车的声音再度让她惊醒,虽然她没睁开眼睛,但她确信自己是不会在短时间里重新睡着了。


Root就这样闭着眼睛在床上躺着,直到Cole走进房间。他在床上坐下,伸手拍了拍Root的胳膊,“将军夫人捎了口信来,第一批货物安全抵达了。”


躺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却不说话,她摸索着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Cole的手腕,Cole抬起胳膊将Root的手带到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你很冷,需要我帮你加些衣服吗?”


“我很好奇,”Root用病恹恹的声音开口,“那晚我被罚跪,你还记得吗?”


Cole略带开心地笑出来,“当然,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开始发烧,足足烧了整整一周。”


Root合上双眼,“那天你没来救我。”


“我去了,”Cole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但Shaw就站在走廊里,我等了两个小时,她动都没动,我只好等到第二天起床。”


所以那不是梦境,Root想,而后重新进入了松懈的状态,“我还可以睡一会吗?”


“不会有人来打扰你,”Cole站起来,连床上的帷幔也一起帮Root放下了,“我会叮嘱他们小声一点,等你想起床的时候再说。”


“谢谢你,Cole。”


Root用感谢代替了黎明的道别,没有光进入她的帷帐,世界又重新陷入了安宁的黑暗。


 


那些混沌的记忆来自于阿瑞斯的副作用,Shaw用那种药物帮Samantha解除了体力不支的困境,也让她的意识变得恍惚。


“我找到了那个店主。”


Shaw用手捏着Samantha的下颌,那只习惯握着火铳和匕首的右手此刻显得尤为傲慢,即便Samantha此刻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痛感,但她仍因为这只冰凉的手感觉到一阵战栗。


Samantha思索了一会才意识到Shaw口中的店主是为她加持祈福术的Harper,她感觉到自己的思维都在软化,以至于思考任何问题都令她不安。


“这种做法很愚蠢。”


Shaw也许是轻蔑的,也许是冷酷的,但Samantha无从分辨Shaw的感觉,她只能意识到Shaw的食指在她耳后的硬骨上来回摩挲,带着一种残暴的劲头,似乎企图用这种细腻的冷酷来毁灭她犯错的女孩。


“是的,我错了,大人。”Samantha的声音生硬而古怪,那些平常的音节麻木了她的舌头,冰冷和火热交替在她的肺叶,她渴望事与愿违的睡眠。


Shaw的脸上带着凉薄又轻蔑的笑意,“你好得很,Sam,你好得很。”


“我崇敬您。”


Samantha莽撞地开口,这并非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的心意,在过去的几年中,她总是不间断地用各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Shaw明白她追随她的意愿,但只有这一次,Shaw没有相信她的女孩。


“我的容忍应当有极限。”


“我体恤您的纵容,”Samantha的意识持续地低迷着,“我感激您。”


她们之间不存在距离,让Shaw轻易地嗅到Samantha身上淡淡地血腥气,那是让她着迷又厌恶的香甜气味。


两个人彼此无言以对,这让她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古怪,Samantha直到过了好一会之后才发现Shaw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以一种安静的方式。


然后,在黑暗里,她听见Shaw低声的叹气。


 


Samantha鬼使神差地吻了她的监护人,在神像的注视之下。


她知道这是僭越,罪无可恕的错误,但她在自己心跳的驱使下身不由己,她们离得那么近,她抓住了这个机会让一切幻想尘埃落地,这种冲动让她害怕又兴奋。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她会被残暴地撕成碎片,她无可奈何又紧张地等待疼痛,但Shaw的神色晦暗不明,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放开Samantha的肩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Samantha注视着Shaw的眼睛,在沉默的粘稠气氛中,她看见自己变形的、脏兮兮的小脸,理智一下子回到她的身体里,这让她明白,Shaw可能没有弄清楚她不是在撒娇,那不是——孩子气的讨好。


她觉得,就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她的勇气都成了愚莽。


可Samantha说不出辩解的话来,失落缠绕着她的喉咙和声带,她眼睛里倏忽蓄满了眼泪,但她忍着不敢哭出来,她感觉到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挫败感侵袭了自己,那种无所畏惧的勇气消失无踪,她被自己打败了。


“你在做什么。”


Shaw的语气冰冷而生硬,沉浸在心事中的Samantha没能听得出来那一丝疲惫的犹疑。


“我……”


当她张开嘴,眼泪就顺畅地滑落下来,她拼命忍住抬手去擦的冲动,但她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Shaw的手从Samantha的后颈深进她的头发里,她迫使哭泣中的女孩看向自己,但她粗暴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她也没有发火,出人意料地,她对这次的失控没有任何感觉,她既不大动肝火也不觉得有趣,好像她天生明白这件事情一样。真正促使她呼吸粗重的是睡在客房那的Giulia,有种火焰从她的靴子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炙烤着她,她逐渐失去了陪Samantha对峙的耐性。


“你愿意为我做到什么呢?”


她声音古怪地咕哝了一句,但似乎完全没想要Samantha的回答。


TBC

【试阅】End Game

23鱼片粥:

这是为这次的肖根合志写的4万字的文的试阅
第五季一年半之后的故事 
正剧向 


具体信息戳这里




——————End Game试阅———————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Sameen Shaw】
 
天空出奇得晴朗,分散的云层在夕阳光线的浸染下从橘红渐变成橙黄,在白茫茫的雪山上方浮动。她和她坐在半山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逐渐暗沉的天幕,直到天空再次飘落雪花。




飞鸟从光秃秃的林子里穿过,发出间断的鸣叫。Shaw看着身边的女人发丝上逐渐积厚的白雪,手心朝下,贴上她伸出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她希望时间能够在此停留。又希望一眨眼,她与她已是白发苍苍。雪山的风呼啸而过,她开始感到寒冷,她更紧地握住棕发女人的手。




她们从没这么安静过。




当夕阳从视线中消失时,棕发女人的嘴唇逐渐靠近她的耳朵,发出极轻的声响。远处林间的鸟鸣和风声断断续续,将她的话语掩盖。




“你说什么?”Shaw能感到她的发丝正拂过自己的后颈。她看不见她眼睛里的神色。




杂音消失了,她听到最熟悉的声音。




“不要睡,Sameen,不要睡。”




“你需要醒来。”





***





死者没有感知。在指尖朝内弯曲弹动之前,她认为自己已经走入那个没有痛觉的冰冷世界。




身边的女人逐渐消失。眼前夕阳下的森林幻化成一片惨白,像是小时候父亲讲的鬼故事当中阴森森的布景。儿时的她清楚地知道大人们骗人的把戏,也从不觉得那些编出来的包含着各种怪物的故事有任何恐怖之处,这一刻却分明从这惨淡中看到死亡,感觉心口被压得难受,挣扎着想要脱离出来。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块单调的白色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成了纯粹的黑。她从沉寂且几乎看不见光亮的天幕下缓缓苏醒过来。那只揪住后颈的死亡之手暂时抽离开去。取而代之的,是留给生者的揪心痛楚。




她想,自己大概断了两根肋骨。




这是她极为勉强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后的第一反应。




当身上每一处的感知都慢慢恢复,她意识到当前的情况应该糟糕得多。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味,身体绞痛得像是被刺穿过一般。疼痛对于她来说完全算不上陌生。她能忍受子弹穿透肩胛骨,也能在腹部受到重击之后依然缠着敌人不放。她从不惧怕疼痛,只是厌恶伴随着这些疼痛而来的麻烦。




黑发女人的瞳孔微微放大,适应此刻的昏暗环境。同时,她的手触摸到柔软的一层质地,像是细细的沙,她将手指慢慢举到眼前近看,才发觉那是新落的雪,它们铺陈在她的身下,像是一条冰冷而又绵软的长布。而和这些白雪交织的,还有从她身上涌出的红色液体。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肺部在起伏中传来阵阵酸痛,她又因为这空气太过冷冽而剧烈咳嗽,将气息送出。她一时想不起来,在这场意外发生之后,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下一秒,她扭转过身体,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见不远处隐约晃动的火光。




头痛欲裂中,记忆如同一张张黑白照片,插入她空空如也的脑海。





[Shoot] Lifetime Beloved / 有生之年 / 现实向 /

荷兰汤啊:





    >>>







    Shaw对于时间的概念,其实并不是很敏感。



    离开的人,消失的事,对她来说可以近在昨日,也会久远得好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



    就像她至今未曾太过深刻地感受到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要不是机器考虑她身体状况的原因,强制她退出直接行动,Shaw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确正在面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衰老。



    这时她才会想起来,距离Root离开这个世界,踏出她的生命,已经数十年了。



    就连Bear,一向抬头眨动着乌黑眼睛,渴望她的亲近的Bear,都离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久前,机器才告诉Shaw关于Lionel去世的消息。和其他人比起来,Lionel的生活算是最美好的了。



    享受了几年儿孙双全的退休生活,在衰老中没有太大痛苦地死去,委实不错。



    Shaw坐在公园里的旋转盘上,她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市政府没有拆了这个明显落后于城市发展的破旧公园。



    虽然说它破旧,但来往的人依然很多。大多数是父母带着小孩子,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Shaw挪动身体,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她讨厌承认,她的身体已不再像从前一样有力。




    旁边跑过两个小男孩儿,带起一阵风。他们你追我赶,拉动着转盘微微摇晃。




    Shaw被他们晃得有些头晕,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道,这样淘气顽皮的小孩子,几十年前她可以一手揍三个。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男孩儿的动作越发剧烈,Shaw只觉得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起来。




    是不怎么遥远的的以前,她在一次执行一次任务中重伤,险些不能够再下地走路,那以后机器就不再发给她号码了。




    机器对她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你做的足够多了,Sameen,你可以休息了。”




    机器模拟Root的声音近乎百分百的完美,它说话的语气,句子中的每一个停顿,通过耳机蔓延至她的耳朵,然后是大脑。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仿佛是Root贴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




    Sameen——




    Sameen.




    它叫她的名字,和Root如出一辙。




    让她恍惚间以为Root从未远去,她一直在她的身边,用那种不在意一切,玩世不恭的语气调侃她,惹她生气,以此为乐。




    她和机器争吵,就像过去她和Root争执不休。




    自Root、John和Harold相继离开后,她出任务出得更勤。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冒险,有时一天接不到号码,就坐立难安,烦躁异常。




    机器洞察她的意图,它知道她不会自杀,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她希望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出点意外,换个词,或许可以说是“因公殉职”。




    所以在那一次极为严重的伤病后,机器不再让她参与任务的执行。但它依然和她交流,用Root的声音。




    Shaw觉得这是沾了Root的光。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厌烦,每分每秒都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不是让人感到愉快的体验。




    但那个声线,那个她曾以为自己习惯到不甚在意,却在消失之后日日夜夜盘旋在脑海,挥舞不去,有些沙哑,也不妨说是迷人的声线,让她说不出拒绝。




    机器将Root的多话都模仿得恰到好处。Shaw其实很少回答它,她是一个沉默的人,这点从未改变。




    机器为她安排了接下来的生活,她带着Bear,沉默地接受了。




    “你会是一位很出色的兽医。”




    因为第二轴人格障碍而不能再做医生,是Shaw不想提起的事情之一。




    机器把这点把握得极好,它给Shaw提供了继续做医生的机会,并且考虑周全。




    ......兽医。




    不必面对人群,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只需要对像Bear这样的小动物负责,让Shaw感到轻松。她的确缺乏情感,但她可以保证她拿手术刀的手永远平稳。




    Shaw承认在机器说出这句话时,她又想到了Root,想到了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的你很美。”




    Shaw摸了摸别在胸前的名牌,Dr.Sameen·Shaw,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样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名牌因为暴露在阳光下很长一段时间,变得温暖起来。




    午后的阳光轻易地就让人感到懒洋洋的,Shaw倚靠在扶手栏杆上,微微仰着头。




    她想想自己这一生,前半段说起来不太美好,后来遇见那帮人,那帮人,她想道,如果此刻John,或者Lionel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得合不上嘴。




    Shaw竟然也有这样笑的时候。




    她才知道那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黑暗。




    他们离开得早,但所幸还有她,坚守了他们共同的信念,她想。




    Shaw突然很想吃三明治。




    按她的喜好制作得分毫不差的三明治。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低低地说道:



    “再说一次吧。”



    “把她的话再重复一次吧。”



    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来往不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她觉得视线都模糊起来。



    一定是因为阳光太耀眼了。



    耳畔的回应来得很快,这么多年,Shaw养成了随身戴耳机的习惯。



    “好的,Sam. ”



    机器的声音依旧柔和,它缓缓复述着一段跨越生死,穿梭了几十年时光的话语,听过许多次,每一个词句都烙印上了岁月的痕迹。



    Shaw就在这种氛围里,感受到了倦意的袭来。



    在即将阖上眼睛的瞬间,她似乎看见了逆着光走来的那个人。



    她一点都没变,笑容狡黠,眼神里全都是温柔。



    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嗯。



    我来找你了。





    在这有生之年。








    >>> 








    我家对面住着一个兽医,我一直都知道。



    她替我治好了我儿子生病的狗,免得他一番伤心难过,我很感激她。



    一开始她带着一条看起来非常凶猛的德国牧羊犬,搬到我家对面时,我其实有点怕她。她的面孔十分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做邻居三个月,我只和她说过一句话。



    那还是我儿子想要逗弄她的狗,她将她的狗唤回去,说的好像还不是英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荷兰语。



    “回来,Bear. ”

    好吧,准确地说,这连一句话都算不上,只是两个单词。



    可想而知,当我得知她竟然是一名兽医的时候,有多么惊讶。



    我是一名作家,有两个孩子。为了寻求安静的写作环境,我才选择在郊区买了房子。可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兽医,没有在市中心谋求高昂的薪水,反而搬来偏僻的市郊,我非常不能理解。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我的两个儿子吵着要去附近的公园玩儿,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他们去了。




    两个顽皮的小男孩儿在公园的草地上来回跑得正欢,我坐在一边的长椅上,一面晒着阳光,一面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作家必须善于观察生活,在生活中发现写作的素材。是以我环视周围,希望能得到灵感的眷顾。



    近来我的脑海里总是放映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疯狂黑客杀手和冷漠政府特工的故事。



    我很少接触这类科幻,或者说是犯罪的题材,所以我对此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它却不理会我的疑惑,在我的脑海中日渐清晰。



    故事情节,人物形象,背景和环境,动作和对话,都水到渠成。



    就在我这几天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沉思的时候,我的小儿子打断了我。



    “妈妈!你看到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兽医阿姨了吗?”



    我顺着他圆滚滚的指尖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转盘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儿童玩具格格不入,太显眼了。



    “但她已经很久没动了,我想叫她让我和哥哥玩一会儿,她都不理我。”



    他撅起嘴巴,拉扯我的手臂,撒娇。



    “好,妈妈去和她说。”



    我站起来,向着转盘走过去。



    她靠坐在转盘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双眼微闭,神情平静。



    我见惯了她冷硬的面孔,从未见过她这样柔和的神色。唇角简直可以是称得上带着一丝笑意了。



    我摇了摇她,她没有反应,头歪向一边。



    我伸手去探她的呼吸,得出一个结论。



    她死了。



    我的儿子从我身后探出头,叫着妈妈她怎么了呀,我摸摸他的头,说兽医阿姨只是睡着了,梦见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吗?



    他不依不挠,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也许吧。



    我回答他,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低头按号码时注意到她胸前的金属名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Sameen·Shaw.



    我于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知道我那个故事的主角应该叫什么名字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开始写作,把脑海中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因为我觉得像她这样的人,理应得到纪念。








    >>> 








    你可以叫我The Machine.



    不是机器,是“那个”机器。



    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现在正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皱眉,我都知道。



    我了解你的过去,如果我想,甚至可以预测你的未来,评估你是否会遭遇危险,又或者给别人带去威胁。



    无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会阻止它发生。



    创造我,编程我的人希望我可以保护世界,我观察并分析人类的行为和情感,你是否会惊异于他的智慧,惊异于我说出的话近似于人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习到这个程度。我招募并组织有能力的执行人,维护社会的稳定。



    今天,我最初找到的那一批人,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刚刚安排了她的葬礼,遵从她最后一个心愿,将她合葬在墓园里一块没有立碑的地方。



    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人埋身于此,无名无姓,无墓无碑。



    她,是一个给我造成很大影响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比编码我的管理员更加重要。



    她爱我,像爱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她在意的东西。管理员建造我是希望我替他爱世人,而她,她是真正地爱我本身。



    她可以为了我痛心落泪,为了我付出生命。



    她信仰我,热爱我。



    你觉得我说话的这个声音怎么样?



    这是我能模拟的,最像人类的声音。



    没错,是她的声音。



    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人世,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继续他们终其一生为之努力的事业,处理相关,和非相关号码。



    除了现在的你,不会再有人听到这个声音。




    熟识她的人都已离去,没有人再会知道她是谁。




    但我,直到如今所出现的为数不多的私心,希望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记住她,记住她们。




    所以我找了一位作家,在潜移默化中给了她许多心理暗示,让她记录下有关她和她的故事。



    Samantha·Groves.



    Sameen·Shaw.



    它可能不会声名遐迩,但我会尽量保证它能完好地出版。



    如果你有幸能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你可以怀疑它是否真正存在于现实,把它当作是虚构的文学作品,一笑置之。



    但请你不要质疑她们之间的感情。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爱情。



    天雷地火,琴瑟和鸣。



    难道不值得铭记吗?










    快两年了 依然..放不下肖根...









IF THEN ELSE(2.5)

23鱼片粥:

***


 


“你是不是迷路了?”


 


3月的傍晚,莱斯特广场上马车匆匆,视线所及都是正在归家途中的路人。你逆着夕阳倾撒下来的光,站立在莎士比亚铜像旁。身穿米黄色长裙的女孩清脆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早春的风依然萧瑟而冷冽,这一刻的你分不清自己的疲惫是因为困顿还是饥肠辘辘,正双眼无神地盯着广场周围的通道,思索自己究竟该沿着哪个方向离开。


 


置身庞杂喧嚣的世间,人生的走向无法经过精密的计算。至少在这一年,还没有出现任何一种高速运行的机器,以至于可以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以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精确度,告诉你每一种选择所引向的结局。因此你也永远无法知道,倘若你早已知晓事情的流向,是否还会主动踏入这片一去不回,充满泥沙的汪洋。


 


1892的3月,你听见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转过身。


 


 


 


***


 


 


 


乔第二天找回莱斯特广场时,你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


 


他料想你一定是在哪个桥洞底下饥寒交迫地度过了一整晚,满脸歉意地从打满补丁的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只还未冷却的烤面包,塞进你的手中。


 


你接过这用偷来的钱换来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像一个渴望食物的人那般将它塞入口中。尽管在此之前,你已经用过早餐。


 


乔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你搭上有轨电车,返回伦敦东区。至于买电车票的钱,当然了,依然是偷来的。


 


沿途,你侧头看向车窗外,想象你们即将回到伦敦东区的老鼠巷。


 


老鼠巷是狭长而拥挤的,你时常在这里听到孩子的啼哭,夫妻的争吵,青年的争执打斗。空气中时时刻刻充满着一股馊味和汗酸味,霉菌会在潮湿的天气里沿着斑驳的墙面肆意增长。这里是小偷小摸的温床,每一个有幸从襁褓中存活下来,长大成人的孩子,都会在青少年时期学得那么一两门“手艺”,虽说不能积下多少的财富,但至少能够在伦敦漫长而难熬的冬天里填饱肚子。乔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成日蓬头垢面,以偷窃为生。


 


而在乔的眼中,你和他毫无差别。他甚至时常对你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毕竟这一年的你,从外表上来看,几乎就是个营养不良的瘦弱女孩。相比于人类,你需要再经过几十年甚至百年以上才能长成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模样。


 


对于与你共事的珀西为你选择的身份,你在最一开始并不满意。这是你第一次离开长期生活之地,在你的设想中,你的身份应该如同众多普通人一样,而不是栖身于这块特别的地方。珀西比你多活了287年,他似乎早已猜到你的想法。他摇摇头,温和地告诉你,事实上,小偷就很普通,在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城市当中,偷偷窃取财物的人都大把大把地存在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学习他们的生存方式,或许能够让你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


 


而你此次任务的对象,那位独自生活的阿弗拉,住在离老鼠巷不远的一栋陈旧的双层楼房中。通常从你的住处出发,沿着运河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她在院子中默默喝茶。那儿原本应该比老鼠巷整洁干净地多,却因为她多年不曾打理而显得同样的杂乱破败。


 


你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阿弗拉老太太时,有一群衣衫破旧的孩子正在往她的院子里乱扔石子。幼年时期的人类有时候会相当无聊,而他们排遣无聊的方式,大抵就是编出各种愚蠢而无意义的游戏来。老太太没有生气,只是毫无表情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拉了拉你的衣袖,告诉你阿弗拉这几年来痴呆越来越严重,除了偶尔来看望她的哥哥,她身边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据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曾有过一个丈夫,几十年前还生下过一个女孩,只是孩子早夭,丈夫不久便离她而去,原本幸福的生活转瞬之间支离破碎。乔的语气里有着深切的怜悯,你只是表情淡淡的,心想,和她即将面临的意外死亡相比,这些事情恐怕都算不上什么。


 


你不顾乔脸上惊讶的表情,制止了那些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孩童,随后推开虚掩的门,走入她的庭院中。


 


你不知道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使得她的命运被强行扭转成这样,或许是你的同事在羊皮纸上写错了名字,或许是定错了时间点,无论如何,由神酿成的祸,必须要有神来补救才行。你需要在三个月内阻止两场导致她意外死亡的祸事,将她的生命轨迹重新推回正轨,使她安详地老去。


 


至于为什么是由你来执行这一项任务,你不得而知,你只是非常肯定,作为最有可能在将来职掌英格兰的天神之一,你可不想搞砸你所接到的第一项与人类打交道的任务。


 


阿弗拉一直很排斥与不熟悉的外人接触,却出乎意料地接受了你的到来。她痴呆的脸上慢慢浮现喜悦的表情,说不清是依然在神游当中还是暂时恢复了意识。趴在庭院篱笆上的孩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她拉过你的手,为你沏好一杯果茶。


 


此后,在你们越来越频繁的接触中,阿弗拉完全接受了你的存在,她甚至会在你每次来访时露出笑容,皱纹堆满眼角。她有时也会犯很严重的迷糊,将你错认成她数十年前死去的孩子。Samantha,她会这样唤你。


 


Samantha,那个可怜的孩子,说不定和你一样有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有时你在她身旁喝茶的时候会这样想。


 


伦敦的雨季总是绵长的,在原本就已经足够阴冷的冬天,淅淅沥沥的雨让人不想出门。这样的天气里,你会陪阿弗拉一起在壁炉旁取暖。天气足够晴朗的时候,阿弗拉会在傍晚沿着运河散步,而你,会在她身后偷偷跟随,确保一切安然无恙。在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阿弗拉在恍惚中失足跌入河水,是你的大声呼喊引来了不远处的船夫,在一切都为时未晚之前将她救了上来。


 


当然,你也没有忘记你此时的身份。大多数的时间里,你都会和乔一起出去行窃。虽然事实上,你从未真正参与过这些小偷小摸,你只是在一旁观察着。哪怕是帮乔把风的时候,你都没有真的用过心。这些属于人类的活动,你认为与你毫无干系。伦敦西区的繁荣与高贵也好,东区的破败与罪恶也好,都不曾让你产生一丝的情绪波动。你始终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视角看待世上发生的一切,冷静,通透而纯碎,如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没有偏见。


 


你很难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爱意或者恨意。


 


 


 


***


 


 


 


“昨晚真是有惊无险。”乔在你们走下电车时开口说。你配合着点头回应。


 


昨天傍晚,你们在人群摩肩接踵的莱斯特广场“干活”,乔一向对于他的“手艺”信心十足,却不料被一位戴礼帽的绅士和他的同伴抓了个正着。好在他足够灵敏,你还未开口提醒他,他已经如同一只兔子般从人群的空隙中逃窜出去。


 


你看见那两个男人满脸怒气地在他身后追赶,当他们三人从你的视线中消失时,你才想起所有的钱都在乔身上。


 


太阳下沉,广场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你听见马车哒哒远去的声音和自己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再过几个小时,那些抹着发油,身上散发出廉价香水气味的男妓就会出现在广场周围,在夜色中做起生意。人类这种生物总是热衷并且擅长于各种交易,一盒奶油蛋卷,一同姜汁葡萄酒,一场街头杂技,一个欢愉的夜晚,都可以被用来换取金钱,只不过后者所能换取的往往比前三者更加丰厚。


 


不管天气如何,总会有那么一些举着雪茄的男人或者坐在马车帘子后面的满脸脂粉的老女人,借着黑夜与这些男妓们打交道。如果到时你还在广场上游荡,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了,但另一方面,你不知道乔会不会在下一秒回到这里。


 


正当你犹豫不决并且被这副皮囊发出的进食需求困扰时,你听到轻盈的脚步声。


 


“你是不是迷路了?”


 


你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穿米黄色长裙,比你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她的手中握着一个盖了小碎花方巾的篮子。


 


你总是习惯将人类按照你的经验和感觉分门别类,所有你相处过的人都会在你极度活跃的脑海中被放入一个个贴有标签的框架当中。这就像是你以前许多年中所做的,将众多冰冷的名字分别写在不同的羊皮纸上,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你看向她黑色的眼睛,它们明明和寂静黑夜的颜色一模一样,却全是温柔。你的思维停滞了,不知道该将她归入哪一种类别。


 


你们能听见风刮过铜像的声音。你长时间没有说话,希望她会觉得你无趣,然后怏怏离开。


 


她却丝毫没有被你的反应惹恼。她听到了你肚子里传来的声音,从碎花方巾下取出一块馅饼。


 


“有些冷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垫一垫肚子。”


 


你犹豫了几秒,伸手接过馅饼,你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指腹,凉凉的。


 


“我找不到他了。”你终于开口。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抖动着,“我的哥哥……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


 


编造故事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在老鼠巷生活了这么多月,你对于那些坑蒙拐骗的套路了如指掌。你可以是等待同伴归来的小扒手,也可以是某个和哥哥去逛集市但在中途走丢的孩子。后者对于开启你们的对话明显更有利一些。


 


她看上去完全相信了这一种说法,这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容易。你生涩的话语无疑为这段说辞增加了可信度,让你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因为找不到亲人而窘迫,不知所措的孩子。当然了,这种生涩并不完全是你伪装出来的,对于与人类进行交流这件事,你还在不断的学习当中。


 


而目前人类的交流方式中对你来说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它不像你们之间的那样简单直接高效,而是经常带着你从未接触过的迂回曲折,甚至是各种暗喻和隐射。此时的你还不知道,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会深谙人类交流之道,大量的深层含义被不着痕迹地包含在你的言语表层之下,轻而易举地就让另一个人无言以对。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她将篮子移到身侧,稍稍屈膝,让你们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叫……Samantha,”你临时想起了阿弗拉时常挂在嘴上的名字,“今年12岁。”


 


你不会如实告诉她你已经活了数十年的事实,那会让她觉得你智力不大正常。尽管数十年对于神来说,也的确只能算是孩童时期。你粗略地估量,12大概是个符合你外貌和体态的数字。在说话的同时,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发育中,看起来比你要甜美可人得多。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你有些乱蓬蓬的头发,“Samantha,天很快就要黑了,一个人在这里走动可不安全。”她的声音始终带着一种轻柔的甜味,如同你刚刚吞下的蓝莓果酱味的馅饼。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你很快知道了陌生女孩的名字。Hannah,你在心里默念。她有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妹妹,一对工作忙碌不能经常陪伴她的父母,和一个离这儿步行距离半个小时的家。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我家暂住一晚,”你听到她慢慢说道,“这比让你一个人在夜色下走动要安全得多。”


 


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担心,这在你看起来有些愚蠢过头,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愚蠢,从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传达出来,却偏偏无法让你轻视或讨厌。


 


更何况,这的确比你独自一人在某个桥洞下入睡要舒服得多,你心想。你点点头,接受了她的提议。


 


她似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黑色的眼睛带着笑意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我们走吧,得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她拉过你的手,步伐轻快起来。而你在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抓紧另一个人的手之前,已经不自觉地从快走过渡到了小跑。


 


或许是因为那个及时到来的馅饼,你的胃部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动,奔跑中,你全身的血液活络起来,伦敦夜晚的空气不再那么冷冽到刺鼻,你的胸腔中有一块空荡荡的地方,暂时被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了。


 


道路两边的灯光在夜晚的薄雾中显得模糊,你听见早春的风从你的耳边呼呼刮过,她冰凉的指尖逐渐变得温热。你们跑着经过特拉法加广场时,你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二十分钟后,你的双腿终于感觉到酸胀,呼吸变得急促,这具凡人的躯体总是有着各种阻碍你的方式。你经常会在和乔外出行动的过程中因为疲惫而不得不需要休息,这一切在你看来都是那么的多余。然而这一刻,你却因为疲惫之外的原因主动地停下了脚步。


 


你见到了那条横贯伦敦的泰晤士河。


 


它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们的眼前,将前方道路截断,指引着你们朝右转向。


 


这条河流,你并不陌生。


 


数十年的岁月中,泰晤士河对于你,不过是一条遥远而冰冷的长线,你曾经从距离遥远的上空望着这条弯曲如长虫的线,并不理解世人对于这一丑陋形状的偏爱。


 


现在它却在你眼前广袤地蔓延开去,没有起始,没有尽头,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是一幅十八世纪的油画。


 


“它一直都这么美,不是吗?”Hannah抬手,白皙的手指指向河面,告诉你她常常在这里看游船往来。


 


你原本以为这个低等的世界只有杂乱的白天和单调的黑夜,可是这个夜晚,你第一次注意到月亮印在在河面的皎白影像,注意到河对岸橙黄色和亮红色的万家灯火,注意到游船上明灭闪烁的烛火。


 


所有的色彩在一刹那明晰起来。你的瞳孔中仿佛有炽热的火焰闪烁。


 


同一个夜晚,一位陌生的女孩为你提供了填饱肚子的晚餐和温暖的住处,只是纯碎的给予,无关交换。


 


身旁的女孩见到你一时无言的样子,发出轻笑,笑声如蜜糖颗颗散落,融入当晚的清风里。你从周围的景致中回过神来,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这个夜晚,天幕中没有繁星的影子,你却在她与你相视而笑的眼睛里看到一片星海,寂静铺展,熠熠生辉。


 


你原本认知的世界被彻底打碎,飘进无数细小的花瓣。你想,或许是这个叫做Hannah的女孩给你的眼睛盖上了一条小碎花方巾。


 


你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可最后,你只是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


 


 


 


你不会告诉乔,这天晚上你在一个陌生女孩家中度过了安全且温暖的一夜,你第一次睡在绵软的床上,身上换上了女孩丝质的睡裙。就像你也不会告诉Hannah,你来自一个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找不出的窄巷子,习惯于穿男孩的长裤。


 


乔在带你回家后为你热了牛奶,接过杯子时,你触碰到他的手,摸起来比Hannah的要粗糙许多。你猛地抽回手,乔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明明在你吃完早饭从她家出来的时候,你就默认你们不会再有交集。


 


你很难预料到,你和她将在几天之后迎来重逢。


 


 


 


三月中旬,万物终于有了生命力旺盛的样子。你又一次在莱斯特广场上,见到那个女孩。她看上去比之前长高了一些,白皙的脸上多出两三颗雀斑,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你所熟悉的纯真。


 


那时,你正坐在长凳上,佯装看一份报纸,眼睛的余光跟随着正在选择猎物的乔。而Hannah正握着两张十五便士的歌剧票,和朋友一起,准备去伊斯灵顿剧院。


 


当她叫出你的名字时,你想你是欣喜的,虽然嵌在你胸腔中的那颗人类的心脏不知为什么加快了跳动,让你不那么自在。


 


你的大脑快速转动几秒,告诉她你正在这里等待一起来剧院看戏剧的同伴。


 


她柔软的手又一次拂过你的头发,告诉你她很高兴能在这里再一次见到你。


 


“我们该迟到了。”她的同伴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你能看到那个女孩看你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厌恶。你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外套上有一些非常显眼的补丁,让你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Hannah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看着你深棕色的眼睛,告诉你如果你也喜欢看歌剧或戏剧,你们下次可以一起。她的母亲是伊斯灵顿剧院的工作人员,因此她有时能够拿到几张没有卖出去的票。


 


珀西曾经说人类总是能将不同时代的文化通过各种方式保存下来,而戏剧就是其中一种。你一直对此抱有兴趣,既然现在有一个现成的机会,你不会轻易地浪费。你趁着Hannah不注意瞪了一眼她的同伴,吓得她转移目光,然后你微笑着答应了面前的女孩。


 


一周后,你和Hannah去剧院看了《李尔王》,几天之后又相约去看了《费加罗的婚礼》。剧场内部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演员们画着浓妆,身穿华丽的服装,在台上卖力表演着。你刚开始还将注意力放在观察形形色色的观众和演员的表演形式上,之后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和众多观众一起沉静在故事情节当中。


 


Hannah的情绪很容易跟随着剧情的起伏而发生起伏,在这些虚构的故事面前,她真实的情绪流露在你看来显得格外可爱。


 


看得出来,Hannah非常喜欢悲剧性的故事,她极其容易沉浸于一种悲壮的美感。你却第一次发现,你曾经不偏不倚的天平发生了倾斜。即使只是虚构的故事,对于这些可能发生在人类身上的事,你似乎更倾向于看到喜剧和圆满的结局。圆满的婚礼,一生的相伴,这些原本对于你来说毫无意义可言的事情,现在开始呈现出美好的意味。


 


Hannah却似乎以为你还是个思维简单的傻姑娘,只能从喜剧中体会到简单的快感,无法从悲剧中汲取美感。


 


你当时也并没有意识到,你只是不愿看着这个世界轻易破碎。


 


这个她所存在着的世界。


 


 


 


***


 


 


 


在剧场之约后,你去她的家中做了几次客。她的家人们并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只是简单地将你当做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女孩,一个Hannah新结交的好友。


 


她的母亲会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鹅,烤土豆和麦芽酒,有一次她还做了奶油胡萝卜浓汤,它美味到让你产生了做菜的想法。Hannah的妹妹格外喜欢你,总是喜欢缠着你,问些和你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有关的问题,而你总能将谎言说得天衣无缝。


 


不知道为什么,你有些羡慕Hannah家庭中亲密的关系。在你曾经生活的地方,神与神之间,即便有血亲关系,也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羁绊,便没有了随之衍生的一切争执与烦扰。


 


你曾经喜欢那一份简单纯碎的关系,现在,当你在她家的餐桌上接过Hannah递过来的餐盘,看见她对你露出笑容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真的是一个12岁的名为Samantha的女孩。


 


你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一直以来漂浮在众人之上的自己,在遇见她之后的短短一个月内,在这片你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向下深深扎下了根。


 


当然,你也明白,这一切终有结束的一天。


 


四月初,阿弗拉太太打翻了家中的油灯,火焰点燃客厅的地毯,随后一路烧上屋顶。你在浓烟还未遍布整个屋子之前果决地冲进去,带着慌乱得找不到出口的阿弗拉快速逃离。


 


她的家没能逃过烧成灰烬的结局,但至少她顺利地躲过一劫。


 


当天晚上,她的哥哥便赶着马车闻讯前来,将她接回家中同住。你能看出,虽然他也已经年迈,照顾阿弗拉对他来说有些力不从心,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再放心他的妹妹一人生活。


 


阿弗拉的生活终于被拉回了正轨。她离开的那一天,你意识到你的归期也即将来临。


 


你并不了解天神正常的回归方式,只记得珀西说过,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她会派小天神来凡界接应你。




在离开之前,你想你应该和一个人做正式的告别。


 


 


 


***


 


 


 


周五的晚上,你陪着Hannah去伊斯灵顿剧院看戏剧。她穿着米黄色长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正如你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她对于你即将离开的事实一无所知,开心地挽起你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入剧院当中。


 


你在心里将准备和她说的每一句话排列整齐,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戏剧开场时,你没有说话;戏剧结束后,你仍然无法开口。似乎只要你将离别转换成语句说出,这一切就会真真切切地转化成利刃,切入你身为人类所拥有的心脏中。


 


所以,在最后分别的时点,你只是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你通常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小心。”她看着你离去的背影,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你想,这大概是你能听到的属于她的最后一句话。


 


当你走到不远处的铜像旁时,你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Hannah已经背过身去,往相反的方向走入剧院发散出的灯光下。而你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个黑暗的小点,正离她越来越远。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Hannah都会慢慢走回家中,你想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过这天晚上,你看见了一辆从剧院另一端驶来的双轮马车,嘚嘚的马蹄声在女孩面前戛然停止。有人从马车车厢里探出头来,与米黄色的身影交谈起来。


 


Russell先生,你认出那是剧院的管理者之一,你和Hannah在剧院看戏的时候曾经和他打过照面,他住在离Hannah家不远的地方。你并不是很喜欢他说话的方式,Hannah却总能很好地和他进行交谈。他伸出双手,将女孩扶上马车。车夫重新驱动马匹,车轮滚动,将他们带离了这里。


 


你的睫毛有些湿润,你眨动着眼睛,转身离开。


 


 


 


***


 


 


 


你曾无数次想过,假如这一个晚上,你留住了她,哪怕是多说了几句话,一切是否就会不一样。


 


可是珀西遗憾地告诉你,那件事即使没有在当天夜里发生,也极有可能在第二天发生。因为那是她既定的命数。倘若你要彻底扭转她的命运,你必须得事先知道她命运曲线的走向,才能够在每一次危险发生时做出有效的行为,直到命运完全转向,就如同阿弗拉的处境。


 


但矛盾之处在于,作为非任务对象,她的命运曲线你无权提前查看。


 


即便如此,这种假设仍然一遍遍地在你的脑海中循环,刚开始时在你的心口撞出了巨大的空洞,带着钻心的疼。时间久了,开始衍变成一种执念,像枷锁般紧紧套在你的身上。这种久久不散的执念,在百年之后,驱使你在人类世界找到了一种有效预测危险的途径,准确地说,是一台Machine。


 


只是这一切,在1892年,你都浑然不知。


 


在愤怒的驱使下,你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处理方式。


 


 


 


***


 


 


 


Hannah Frey,4月15号的晚上没有回家,之后一直处于失踪状态……马路上叼着烟的陌生人念出寻人启事上的字。


 


在Hannah的寻人启事贴满伦敦西区大大小小的墙面的当天,那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你的耳朵,连成黏糊糊的语句,在你的大脑里炸开。


 


你像疯了一般跑去最后见到她的地方,你知道剧场的售票处刚好就在那儿。那天在售票处的是Miss Barb,她当时也在场,你想和她确认你并没有错认马车上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Barb极其愤怒地训斥了你,她称当晚并没有出现什么双轮马车,并骂你是一个诋毁他人名声的骗子。你先是震惊,随后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当天下午,你在剧院旁的马厩里找到了Trent Russell的马车,你趁着周围暂时没人,爬入马车车厢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马车内的布置焕然一新,而且似乎被人清理过,干净到让你脊背发凉。


 


你想你已经很清楚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从马车中出来时,双腿不停地打颤。


 


Hannah惧怕黑暗的环境。


 


第一次见面,她在穿过漆黑的小巷时紧紧地握住你的手,你便知道了这一事实。


 


每次在剧场中,一幕落下,灯光熄灭,她都会略带紧张地抓住你的衣袖。


 


你第一次在她家中过夜时,她就在一盏亮着的油灯旁边安然入眠。


 


Hannah惧怕黑暗,你早就知道啊。


 


可是你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吞噬在了那场彻底的黑暗中。


 


你不愿意去想象,那个原本就已经足够惧怕黑夜的女孩,当时害怕到了何种程度,又跌入到了怎样的深渊当中。


 


你在伦敦城内失群落魄地徘徊了数日,没有等来接应你的天神,更没有等来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你确信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那个会从篮子里取出馅饼给你的女孩,那个会温柔地抚摸你的头发的女孩,被人性中隐藏的兽性撕成了碎片。


 


这或许是她的命数,却意外地成为了你迷失百年的起点。你即将走上一条看不清方向的路,只是没有人会再站在夕阳下,开口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这一刻你才发觉,她才都是你与世人真正的联结点,你对世人的爱,仅仅只存在于有她的世界中。


 


当她消失时,这世界便不再与你相关。


 


除了将她撕碎的那头野兽。


 


你已经不愿再干等下去,只有回去,你才能重获力量。而你的确知道回去的另一种方式。


 


你从没想过你躲过了街上的马车,躲过了曾经追赶你的猎狗,躲过阿弗拉家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最终却要自毁躯体。


 


四月的第三个周日,阳光在云层后下沉,将河面染成一层暗淡的金色。你毫不犹豫地越过栏杆,跳入没有边际的泰晤士河。河水冰冷而黏稠,直接倒灌入你的鼻腔。你胸腔中的空气很快丝毫不剩,大脑开始缺氧。


 


浑浊的河水将泥沙卷到你的脸上,你能感觉出那些颗粒在你的皮肤上摩擦。旋涡将你从腿部开始吞噬,你翻转,下沉,任由这条河流慢慢夺走你的生命。


 


在你意识逐渐迷离的时候,你隐约看见自己和Hannah一起站在泰晤士河前,她将来往的游船指给你看。她轻声叫你,Samantha。


 


这是你的第一次死亡。


 


(TBC)


 


 


 



IF THEN ELSE

23鱼片粥:

 


大概是一个天神(经病)根和凡人肖的故事


 


 


 


 ***


小天神托比没有想到,在他上岗的第一天,就即将面临失业。


 


在意大利罗马的台伯河畔,坐落着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圣天使堡。而这个年年游客不断的景观上方,有着一间凡人肉眼无法洞察的神使办公室。小天神托比此刻就坐在这件办公室里,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小点,在心里叫苦不迭。


 


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在这间办公室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天神小姐,此刻正靠在软绵绵的羽毛椅背上,随意甩动了几下她棕色的长发,悠哉地将二郎腿翘上桌子,全然都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


 


托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将头向左转动100度,希望能从天神小姐的脸上看到一些反应。然而他的这位上司只是眨动一下她看起来无比无辜的眼睛,优雅地抬手,抖落一些桌子上的碎屑,瞬间在罗马上空降落冬日的一场小雪。托比的嘴角抽搐了第二下。


 


 


 


整件事还是要从天神办公室的办公制度说起。


 


作为管理凡人生死的众神们,早在中世纪,还仅仅只是需要用神的羽毛笔,把应死之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羊皮纸上,扔进与来世相连的壁炉的熊熊火焰当中,便可以算作完成一桩任务。


 


经过凡人界和神界成百上千年的发展,众神之首决定开启无纸化时代,各国执事的天神们纷纷响应,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许多的“方脑袋”(托比向来都是这么称呼这些冷冰冰的机器),以一种极其现代的方式管理着世间的生死常态。


 


小天神托比不想成为一个被时代淘汰的神,为了不被其他同龄神嘲笑,他在正式上岗前在“方脑袋”上苦练了三天各种代码的使用。而上岗第一天,说到底他要做的很简单,只是将威尼斯西面小镇上的应死之人送上归途。


 


当他噼里啪啦地输入代码时,那位棕发天神小姐啃着从果盘上源源不断冒出的苹果,望着窗外风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物质永不匮乏,大概是作为神的福利之一。只是他们与能够分泌多巴胺的凡人不同,即使是美食入喉,大脑也体会不到任何真实的乐趣。


 


托比将目光从棕发小姐身上移回,继续盯着他的屏幕。


 


如果,编号34356符合死亡条件,那么,离开人世,否则,保持原状。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例。做完之后他上岗第一天的心理负担就可以暂时卸下。托比晃了晃他的脑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暮色来临,世界即将陷入冬日夜晚的沉寂。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30秒之后,他犯了神的职业生涯中第一个错误,当然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假如他就此被革职)。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托比记得他看到了一架小型直升机。它隐藏在夜色里,从云层中一跃而下,朝着柱形悬空透明体驶来。


 


当时,上司小姐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第五个苹果,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窗外。属于人类的物体靠近神使办公室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看着对方从偌大的悬空透明体中安然无恙地穿过。


 


月光隐隐浮动在直升机的机身上,也照亮了从舱门中跳出的一个身影。托比注意到,那个小点在空中以对于人类来说非常漂亮的姿态翻转了两圈,随后悬于弧形降落伞之下,控制住速度和方向,沿着一条看似随意的路径朝着这里靠近。


 


凭借着微弱的月色,托比观察到那紧身衣下凹凸有致的身形。想必深夜跳伞者是个女人。


 


上司小姐拿起第六个苹果的手,在跳伞者无限靠近神使办公室的巨大透明玻璃时,忽的悬在半空中。托比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瞬间,她和那人的鼻尖已经近到即将贴在一起。上司小姐的苹果“哐当”一声滚落,下垂的右手很自然地砸在了托比的电脑键盘上。


 


紧身衣小姐却偏偏在此时改变了降落方向,在夜幕中从窗边擦身而过,下降成一个难以辨别的渺小身影。等托比回过神来时,他最后编写的程序已经开始运行。而那原本写下的编号34356,被棕发天神那偶然的一砸,硬生生地砸成了34356555555。


 


职场有风险,入职需谨慎。托比在意大利办公室工作第一天悟出的道理是,相比于在背后给你穿小鞋的上司,在面前直截了当捅你一刀的上司要可怕得多。


 


而这超过五位数的人类代码,想必是指向了一个位于其他国家的可怜虫。


 


9个小时之后,他们看到了这件事的直接后果。


 


管理美国的天神利奥,暴跳如雷地控诉了托比。因为他在工作上的失误,美国纽约一位名叫Nathan Ingram的中年男人,被直接送往了来世。按照原本的计划,Nathan Ingram是三个月之后利奥才会处理的代码,即使是死亡,也应该等到那个时候。


 


任何以非正常状态从世界上消失的人类,多多少少都会波及到与其相关的人。这位冤屈的中年男人消失的那一瞬间,与他关系最密切之人的人生轨迹也就此改变。


 


利奥的对话框再一次在托比眼前的屏幕上跳动,他无奈地点击开来,除了一大片自带咆哮感的语句之外,还有一张关于人生的预测曲线图。托比扫了一眼硕大的标题,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Harold Finch。曲线显示,该名男子会因为这件事的波及,先后经历身体残疾,与所爱之人生离,以及一年后的死亡。相比于原先一路平滑的曲线和幸福美满的结局,这偏差未免大的有些过头了。


 


倘若这位Finch先生因为托比的错误真的在一年后从纽约消失,纽约管理者利奥的业绩也会受到牵连,直接下滑好几个百分点。这位暴脾气的神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眼皮底下。在他带着怒火亲自来意大利“问候”托比之前,托比已经做好了放弃工作,亲自前往人类的世界进行弥补的打算。


 


不过他没有预料到,那位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懒得动弹)的棕发天神,会在这一关键时间点,主动提出代替他前往人类世界,挽回错误。要知道,把一位即将在一年后死去的人拉回到寿终正寝的轨道上,可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托比还记得中世纪的时候,有许多去往凡间执行任务的天神同事,都差点被当成女巫男巫烧死)。更何况,对于他的这位上司来说,人类不过就是各种大小罪恶的代名词,是屏幕上形形色色的代码,是无足轻重的存在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托比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错怪了棕发天神,她或许是心地善良的存在也说不定。


 


在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办公室之前,小天神托比还有些恋恋不舍地帮她往包里多塞了几个鲜嫩的苹果。


 


他想他会一直记得她离别时温柔的笑脸。即使只一起共事了三天,她在他的心中都会是个敢于承担错误的上司。


 


棕发天神离开的第三天,托比后知后觉地发现,由于近期意大利难民大量涌入,频发暴力事件,导致他手头的任务翻了三倍。


 


在他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与其说上司是前去执行任务,不如说是脱身甩掉包袱。她一早就知道他们的管辖区域会发生这些。


 


如果现在要用一个词形容托比的上司,他觉得,那大概是……厚颜无耻吧。


 


(TBC)



Shape of My Heart (16)

小驴屹耳:

Shape of My Heart (16)




说明:510预警。




***




That’s not the shape
That’s not the shape ……




有趣极了。你琢磨了有十多年的那件事情真地到来的时候,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像你和Sameen第一次上床也全然出乎你的意料——那是可以谅解的,在性爱那件事上。当时的你缺乏经验。死亡不同。你理应了解它。




你的母亲受折磨太久,离最后时刻还有很远她便已早早地放弃,你的存在不足以动摇她对速死的渴求,你也没有因为自己和她想要同样的东西而有愧疚。曾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坐在母亲的床边,你允许自己想象Hanna的经历,结论再清晰不过:速死同样是你期望于她的结局,但你觉得这个世界的坏码编写方法造成一种远远高于前者的可能性:Trent Russell死得极其干脆,甚至没有时间造成足够的恐惧。(如何大的恐惧才是公平的呢?你答不出来。)当然那也没什么,你后来想通了:期待每个人得到与他们的活法匹配的死亡是愚蠢的,这一期待建立在一种被你否定的世界观之上。你亲手从这个世界上取走过很多生命,学会了不去区分哪一种终结的方式相对较好——没有差别,你认定,不同种类的死亡,甚至活着与死去这两种状态本身。但你依然每次都尽量做得迅捷准确,出于一种原始的、脱离不了生物本能的对因果的迷信:你自己的那一份,你希望是同样的利落简单。




“公平”是一个违背数学原理的虚构概念,但在最原始的、生物性的意义上你依然想要公平——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有点儿可笑。“我终于可以像你那样了,”你告诉机器,“这些人的、太人的缺陷呐,我终于可以不要它们了。”




“0、0、0、0、0、0、0、0、0……”




有趣,你想,那一刻你是平静的,慌的是她。你想向Shaw报告这一新鲜的发现:全知的上帝也会被惊恐突袭,发出惶惑的声音。




*




你遗憾的是你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再做一次爱。你们的最后一次还是在九个月之前的地下铁,她出于惩罚的目的弄得你疼,对你来说回忆算不上美好,Shaw似乎也耿耿于怀。你想有什么办法告诉她你不介意那一次的过度粗暴呢?大多数时候你喜欢她粗暴:你从一开始就期待她是那样的。但Shaw不是。




完全不是。第一个晚上你就知道糟糕,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你把生物性想得太简单,你低估她。她开始吻你你就清楚自己不可能有好下场了:她怎么竟是这样的啊?




粗暴很好。然而Shaw不是。




你是爱慕她的肉体,你告诉自己。你要美妙的,生物的,粗暴的快乐。




你们怎么会是这样啊……万劫不复的糟糕。




*




你们尝试过。在那短短的几天里。事情变得有些怪异。Sameen态度消极,但她说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无能的是你。你每次进行到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光就很难再往前走,她不停地告诉你她的身体没有受过苦,你的手摸着撒玛利亚人的子弹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心想如果这个不算受苦,7000多次的模拟该有何等可怖,才会使得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辨认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你把两个人都弄上了床,你们赤裸地紧贴着,你压她在你下面。过了一会儿你听到可耻的哭泣的声音发自自己的喉咙,她的一只肩膀是两具身体之间唯一湿了的地方。




她轻轻拍打你的背。“好啦。现在我差不多可以确认这不是撒玛利亚人在做白日梦了。”




你宁愿相信那是模拟。真实的你们是她靠近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已经化开。Sameen的美对你有那种魔力。




*




更多时候,在那几天里,你想的是如果Shaw换作你,模拟中会上演怎样的场面。




理应是这样:Shaw换作是你。这本是九个月里你反反复复在想的。悖谬的事情太多了,这只是其中的一桩:你是全人类中最为笃定地信任着未来的那一个,“我们都在模拟中永生”,你试图这样劝服Harold和Shaw,“与我们现在的生命并无不同”;但你从不曾真地设身处地地想过那是怎样的经验。Shaw先你一步实践了你的预言,回来向你报告说她只是困惑和头痛。那个世界没有哪里好。她不喜欢。




因为撒玛利亚人带有恶意的目的性,你想。机器应该不同。




在撒玛利亚人邪恶的实验里,你要怎么分辨?




或许你已经在撒玛利亚人的实验里了。或许过去的九个月中你一直在,痛是真痛但九个月只是你对时间流逝的想象(Shaw告诉你她有过一次很长很长的,教她以为她已经跟你过完了一辈子)。Shaw的虚拟真实中一直有你但你的里面却迟迟没有她,你是撒玛利亚人真正的寇雠,他伤害你不为获得任何有用的资讯。




Harold的声音在轻声地喊你的名字,Root,他说,Root。“我曾把Harold叫你Root当成一项辨认指标,”Shaw为了安慰你不要再哭而过分小心地亲你的额头,“显然它已经无效。”




你用力地思考,瞪大眼睛。你得掌握Shaw教给你的每一项技能才能辨别出它的真面目。你对John的友好习以为常。他带你喝烈酒,混着变态辣的三明治咽下肚子,相较而言奶油胡萝卜汤的香气是讨人喜欢的。你穿起长裙邀请Harold跳舞,他的手掌厚且暖,看着你的眼睛时目光里没有判断,好像认可了你也可以实现那种怪异的可能:为什么不呢,Ms Groves,煮烂的菜,家庭政治,一生一世的愚贞。熔岩灯令人眼花拖鞋被Bear咬烂了娃娃太丑……无论如何这一项总是错的吧:Lionel,Lionel代你受伤教你心生不安。你不觉得这个肥胖油腻的中年男人样子蠢,开始暗暗喜欢Cocoa Puffs这个名字。




每一项指标都错,合在一起组成一个让你第一次觉得说不好搞对了的世界。说不好,哦,再把Sameen加进来,就都对了。




Shaw比你幸运,你怀着歉意地想。固然你没有她警敏英勇,但离开一个没有哪里好的世界应该也没有哪里难。




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可怎么办?一行错误的代码放置在错误的程序中执行了正确的功能。不公平。这只能是邪恶上帝的玩笑。




生物性是远比数学困难的东西。机器被杀死过42次才学会畏惧死亡,绝望地呼救,“0、0、0、0、0、0、0、0、0……”




*




“莫惊慌,不如我们也来做那个模拟游戏,”你安慰机器。“有没有可能现在Sameen在我身边?”




她在撒玛利亚人的模拟中死了7000多次不是为了能回来亲眼看着你死。但你大概是真地要死了吧,可以容许一次任性的自私。没有哪一种模拟——撒玛利亚人不能,机器也不能——能够制造那一刻你心中那么大的悲伤。不应该的,他们和你自己一样知道你不是那样的。Root不怕死:不了解这一点他们枉为上帝。




她停顿了一秒。“我还不能准确地模拟执行人SHAW。我的计算会有较大的偏差。”




真是越来越不公平了。John在雪地里快被冻死的时候有Carter警官陪着他说话。




“试一试呢?你能做到的最近似的那一次。”




她又停顿了一秒。“模拟数12483。”




你点头。“是怎样的呢?”




是这样的:是Shaw把你从车上抱下来,走到不远处的湖边。是深秋的树叶绚烂地燃烧。是她坐下来,放你躺在她的腿上。是你试图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你希望她知道你很抱歉,你没有想要抛下她。“没关系的,Root,没关系的”,是她这样回答,轻轻揉了揉你的头发。是你有她在身边,感到奇异的宁静。




你不知道为什么机器会认为她还不够了解Shaw。一点儿没有错,你的Sameen是这样的。




“我不在了你要信赖她,”你叮嘱机器。“她不知道这个,也不会接受我的赞美,但她自以为的缺陷恰恰是她的好。一根直线。一只箭头。那么美……”




*




你期待得到机器的应答,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遍遍地重复“零、零、零”。







一个梗(3)

门减:





“我早说过,你这样迟早要把她宠坏的。”Ellison看了眼Shaw气冲冲跑出去的方向,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Root挂断手机,转身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忧虑的母亲了?我没觉得Shaw现在有什么不好,放心吧亲爱的,她发过脾气以后,还是会乖乖去海军陆战队的。”


 


Ellison却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要她去。”Root见她还想说什么,不悦地打断了她,“Ellis,Shaw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那你是吗?”Ellison淡然的眼眸中浮起一丝忧伤,“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却可以和Lambert谈一个晚上的?”


 


Root微微一怔,想到一定是Shaw走漏的消息,Ellis说得不错,那孩子的确需要管教了。她轻笑一声,说道:“你想多了,Lambert对骑士团的事务避之不及,他不会对任何圣殿骑士感兴趣的。”


 


Ellison牵起嘴角,语气有些酸涩地说道:“那他上次帮你挪用‘两房’资金,一定是贪图你提供的高昂利息了?”她明知道Lambert绝不会收利息,凭Root的手段,多半连本金都不必归还。他在骑士团内尴尬敏感的身份,便注定了只能翻肚子,不可能翻身的命运。他不过是众多大献殷勤的人中的一个,但不知为什么,Ellison始终觉得Root和Lambert的交往并不简单。


 


她曾询问过,也私下调查过,全都毫无收获。在其他人眼里,她是Root身边最亲密的人,但她和Root在一起时,常觉得身处广阔的湖面上,只能透过冬夜的雾霭,隐约看见对岸模糊的灯火,无论她怎样划,既到不了岸,也回不了头。


 


Ellis从不是个多作纠缠的女人,无论工作上,还是感情上,Root不明白她这次为什么这么反常。她一向认为这种事没什么好解释的,所以Ellision为此和她暗中赌气的时候,她只是装作不知。但她一抬眼,撞上Ellis深情又哀伤的眼眸时,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淡淡的影子,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在乎,她又怎么忍心真的让她伤心难过呢?


 


Root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们必须做必须要做的事,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你明白的。短暂的欢愉和世俗的是非观念,于我们而言不值一提,无论我做过什么,或是要做什么,都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Ellis,你得为更重要的事情做好准备,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Ellison侧了侧头,“新的时代?这次齐聚华盛顿难道不只是为了Nathan叛逃的事?”


 


“Nathan的软弱害了他,也害了整个骑士团。刺客像驯服一匹小马一样,轻易就把他洗脑了,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伊甸园碎片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伊甸园碎片由亚当和夏娃盗出的禁果在末日之灾时分裂而成,原本是先行者创造出来统治人类这一物种的工具,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先行者灭绝后,这些神器散落于世界各地,被圣殿和刺客争相抢夺了千百年。


 


Ellison脸上满是震惊,她没想到那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欧洲地区总团长,居然藏了一个伊甸园神器,还能带着它安然反叛到了刺客的阵营。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个消息毫不知情,难道Master Greer对自己起了疑心?


 


“我有预感,事情会变得越来越有趣的。”Root说话的声音很平常,但让人感觉到一种完全隐伏的激烈亢奋。


 


她这个样子,Ellison再熟悉不过了,就像是手里握着炸弹的引爆器,只等时机一到,便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当其他人还在混乱中晕头转向时,她早已为接下来的一切做好了准备。Ellison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把Shaw送去海军陆战队也是为了这个?”


 


Root毫不掩饰地说道:“她必须进入ISA,但不能由我们送过去。”


 


Ellison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她知道这是一次重要的任务,一定会欣然前往的。”


 


Root却摇了摇头,“没人能告诉她,她得自己弄清楚方向。”


 


Ellison摊手说道:“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说实话,我有些怀念Shaw小时候,她要是一直像那时候那么懂事就好了。”


 


Root第一次见到Shaw是在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刚到现场时,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独自坐在车厢后,咬着三明治,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一群陌生人。在场的圣殿骑士,以Martine为首,大多数主张处理掉Shaw,他们毫无顾忌地在这个小女孩面前谈论着由谁来动手,好似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一般。而Shaw却像听不懂他们的话,既不害怕,也不逃跑。


 


2007年是对圣殿和刺客都非常重要的一年,双方的决战几乎蔓延到整个美洲。尽管刺客组织殊死反击,但大多数刺客骨干都相继殒命,就连当时的刺客大师Miller也倒在了Greer的枪口下。这场奠定了圣殿骑士绝对优势的大战,因爆发于纽约百老汇,而被称之为“百老汇之役”。


 


那时Root正担任欧洲地区的副团长,专注于寻找先行者留下的第一文明遗产,没有参与惨烈的“百老汇之役”。等到大局已定时,她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大团长Greer突然将她从欧洲召回,命令她代表自己,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Root是任务的最高负责人,却没有参与Martine他们的讨论,而是径直走向了Shaw。车厢里暗黄的灯光从后面射来,将那满脸的血污映得发黑,她光着脚,宽大的薄毯歪歪斜斜地披在瘦弱的肩膀上,让人担心她随时会被压垮。


 


Root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她却一偏头让了开去,让她摸了个空。Shaw抬起双眼看她,那恍惚的目光忽然变得清亮,乌黑的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人影。Root笑了,这个孩子没有智力问题,但是有点小脾气,她喜欢。


 


她见她戒备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倔强,于是笑眯眯地说道:“他们会杀了你,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也许能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她俯下身,皱了皱鼻子,“我的建议是氰化钾,效果绝佳。”


 


多少年以后,Shaw仍忘不了Root那晚的神情。那是她见过的最洋溢慧黠的眼眸,如果不是其中闪过荡动的火花,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人世间的天使。她嘴角翘起一个甜美的笑容,那样热情,那样真挚,好似刚才的话是送了她一份珍贵的礼物。但不止于此,仿佛还多了些什么,后来Shaw才渐渐明白,那是一个成熟女人的俏媚。


 


“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我‘有问题’?”Shaw大胆地问道。Hunter Shaw将她带上车时并没有解释去哪里,后面也没有人追赶,但她隐约觉得父亲在躲避什么,而且,一定和眼前的这些人有关。


 


Root问道:“你怕死?”


 


Shaw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死。”


 


Root朝马路边漆黑的树林扬了扬眉毛,“那为什么不逃跑?”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想死得更快。”


 


Root见她目光诚实无畏,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似乎并不了解她父亲Hunter Shaw的工作本质,心里对她越发满意,柔和了眉眼说道:“那不是‘问题’,Shaw,那是天赋,你是小概率下的完美杰作,人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利用而已。”


 


Shaw望着她,表情变得很奇怪,“你是说……‘天赋’?”


 


她还没回答,Cole便走近身后,说道:“Root,我们可以走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来到Shaw跟前,猛吸了一口烟,随手扔在地上,用皮鞋一碾,说道:“跟我来,孩子,我们还有行程要赶,哈得孙河口远着呢。”杀死一个小女孩既算不上立功,也绝不是件光彩的事,这件苦差最后落在他头上,也只能自认倒霉。他不耐烦地掀开薄毯,想伸手拿走Shaw紧握的三明治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提着她细瘦的胳膊,将她扯下了车厢。


 


Root忽然说道:“她不去哈得孙河口。”


 


那精瘦男子愣了一下,提着Shaw胳膊的手滞在空中,“抱歉,您说什么?”


 


Ryan Clinton见到自己手下紧张的样子,上前解释道:“Ms.Groves,这是Master Greer的意思,这孩子不能留。”他话还没说完,Cole已趁那人走神时,将Shaw拉到了Root身后。


 


“我现在就代表Master Greer,这孩子交给我吧。”Root见他沉下脸,笑道:“你要和我抢吗,Ryan?”


 


Ellison一直关注着Root的动向,Ryan前去干预时她便担心两人起冲突。Ryan Clinton与她们同属于第三代骑士,是克林顿家族中一个出色的后辈。Root在欧洲的那几年,他一直为圣殿操控着美国主流媒体,深得Greer的重用。


 


Ellison担心Root刚回美国,立足不稳,这时连忙过来低声劝道:“换个别的孩子收养吧,资质好的也不止她一个。”


 


Shaw小小年纪遭逢巨变,既没有失去亲人的悲伤痛苦,也没有身处险境的惊慌恐惧,这样的好苗子,她又怎么可能放过?Root故意提高音量,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当年Haytham Kenway(海尔森肯威)也是刺客的遗孤,最后不也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圣殿骑士吗?”


 


Ellison扫了眼纷纷投来目光的众人,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以后受到伤害。”


 


Root一歪头,自信地笑道:“除了我自己,没人能伤害我。”


 


“Haytham Kenway小时候可不知道他父亲是干什么的!”Martine走了出来,气势汹汹地说道:“我不反对扩充你的‘孤儿收容所’,不过,一个12岁的孩子懂得很多,也许Hunter Shaw早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长大后会危害到整个圣殿骑士团,我绝不允许你拿我们所有人冒险。”


 


众人都屏息凝神,看向Root,但她对Martine嚣张的气焰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好整以暇地笑道:“我们聚集在一起并不是因为血统,而是相同的理念,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有体会。据我所知,你的母亲曾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刺客一定很欣赏她,但是,你看,她的女儿现在却以圣殿骑士的身份站在我面前,多么美妙的巧合。”


 


Martine顿时变了脸色,她本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一头金发,身材曼妙,猛地被激怒时,很有一种充满危险感的冷艳,像一把从未入鞘的精美匕首。她和Root瞪视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眼Shaw,轻蔑地说道:“不过是一条小狗,你喜欢就养着好了,别忘了打狂犬疫苗。”


 


Ryan见状也带着手下离开了,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得罪Root。


 


Shaw被带到一辆车前,看见Ellison已坐在了驾驶座,Root转身说道:“我救了你,但你用不着感激我。今后的人生你要想清楚,跟着我,还是离开这里,你得自己做出选择。”她见Shaw并不答话,眼里仍是戒备,温柔地笑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逼迫一个小女孩。”


 


Cole也笑了笑,“小心你的选择,小女孩,一旦做错了一个选择,今后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收拾烂摊子。”


 


她像是很不满被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生叫做“小女孩”,扬起下巴说道:“我的名字叫Shaw。”又转向Root,继续道:“谢谢你救我,但我想去找George Marshall。”眼前这个女人救了她,她不想对她撒谎。


 


Root看了Cole一眼,他们早就从消防员那儿得知了Hunter Shaw的这个遗言。通过了图灵测试的电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没有通过的。她露出满意的笑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Shaw背对着车门,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Root笑了起来,门齿像是清清河边的洁白卵石,“恐怕不行,我答应过让你做出选择,但没答应让你付诸实际。”


 


Shaw又惊又怒地瞪大了眼睛,“你保证过不会强迫我!”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会耍赖,和一个小孩耍赖!而且还优雅地笑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Root笑道:“我当然不会,sweet heart,但Cole会。”


 


Shaw扭头一看,Cole已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只听Root说道:“你要记住,弱者是没有选择能力的。”


 


她怒道:“我不要跟你走!”她父亲一直教育她做一个正直的人,哪里见识过这么狡猾的伎俩。何况她才12岁,多少比她年龄大几倍的人都栽在了Root手里,她又怎么逃得出Root的手掌心?Shaw心里只觉得不对,但Root说的话无懈可击,到底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比刚才那些人要杀她时,更加委屈愤懑。


 


Cole见她握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愤怒的火光,一副随时要冲上来和他拼命的架势,忙将电击枪握在了手里。Root抱着双手警告道:“不要浪费你的天赋,Sameen。”就在他们以为Shaw一定会奋力逃跑时,她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竟然平静了下来,在其他人惊奇的目光中,回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会怎么对我?”她在行驶的车上问道。


 


Root转过头来,脸上仍挂着微笑,但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听着,虽然我收留了你,但我不会扮演母亲的角色,所以不要指望任何人照顾你。我的房子里不住没有用的人,如果你能跟上我的脚步,我会做你的监护人,如果跟不上,你就会被交给刚才那些人处置,而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Shaw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Ellison见她这么温顺,甚至还夸赞道:“好女孩。”


 


Shaw被收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冷淡且警惕,但却意料之外的乖巧懂事,除了在学校里打过几次架,无论学业还是私下的训练都出类拔萃,从未让Root操过心。一开始,Root还提防着她逃跑,但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因为Shaw从未试图逃走,一次也没有。


 


她还记得那年冬天,Cole刚巧在国外,Shaw为完成布置的格斗训练,在家里闷了好几天。Root见她不住地望向窗外,想到这是她来这儿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便把她叫来,笑道:“明天我带你去滑雪,然后吃法国大餐好不好?”


 


Shaw惊喜地收起训练用的小刀,问道:“Ellison也一起去吗?”


 


“不,她不去,她有自己的家人,我只带你去。”


 


Root平时任务繁忙,有机会陪她外出的时候,她嘴上虽然不说,那神色总是十分高兴,但那次她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和Ellison一起去吧,你一定想和她一起去滑雪的,我的爸爸妈妈在圣诞节时,总是一起出去。”


 


Root见她半垂着头,脸上掩不住一丝失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把Shaw抱在怀里,好好疼爱这个孩子。


 


不过这样省心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不知为什么,随着Shaw渐渐长大,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惹她生气,无论怎样教训,她都微撅着嘴,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Root虽然没有承认,但心里倒是很赞同Ellis,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教育问题发愁。


 


“对了,你为什么把Shaw带到这儿来?”她像是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是你让Jerry通知我带上Shaw,尽快赶来这儿的吗?难道有什么问题?”


 


Root若有所思地笑道:“Jerry……没什么,我都忙忘了。”


 


如果是十年前,Shaw得到允许去找Gorge Marshall,她一定会喜出望外,但现在不一样了。并不是说她不想去见父亲的好友,她曾无数次好奇过,Gorge Marshall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父亲希望她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他又是为什么样的事业而奋斗过?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非常想知道,现在的她是不是让父亲失望了呢?


 


Root对她思想的引导和她父亲很不一样,或者说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曾交给她一本《蝇王》,并要求在看完后回答她的问题。Shaw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功课,就像她父亲和老师曾布置给她的一样。但等到Root检查功课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做的远远不够。


 


Root刚开始还比较克制,只是说道:“这是学校里的答案,你觉得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或者“我猜这是你父亲教你的观点,你完全赞同吗?”。到后来,她自负高傲的性格完全展现了出来,“那不过网上一些肥宅蠢货的肤浅想法,你应该想得更多。”有时连圣殿的前辈也不放过,“爱迪生那个虚伪的资本主义家,成天披着发明家的外皮招摇撞骗,他的话你怎么能完全相信?”


 


以前Hunter Shaw对她的教育几乎只需要聆听和复述,但这对Root行不通,Shaw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得到Root一个满意的微笑。渐渐地,她明白了Root在教她质疑和顺从,质疑权威,质疑一切,顺从内心,顺从本性。她必须从不同的角度考虑问题,思考人们每一个观点背后的原因,包括她父亲教她的观点。


 


在Root面前她可以说出“我为执行任务不会在乎任何人”,但她父亲教她仁慈博爱,这种话是绝不可能在他面前说的。Shaw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上了和父亲背道而驰的方向。她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但不是现在,不是Root主动要她离开的时候。


 


多年的外勤经验让她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预感,她说不出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但她很清楚,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她绝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开。


 


Shaw踢着石子,在湖边转着圈,一抬眼看见一家四口正在草地上野餐,微风中飘来食物的芬芳,她才想起自己早就饿了。正当她身体最为放松,精神最为懈怠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大力,将她从背后勒住。




-----------------------




非常抱歉这章拖到了跨年,拖延症这病得治了。Anyway,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祝大家阅读愉快。





一个AU(2)

门减:





Simon Louise被一个中年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纽约德西玛公司地下十层的走廊昼夜通明,白得耀眼,是汇报任务的必经之路。三年来他曾骄傲地走过很多次,但现在他只感到脑子发僵,沉得抬不起头,每一步踩下去都恍恍惚惚。他忘不了老人在瞄准镜中被骤然夺去生命的画面,那时他以为自己完蛋了,但他错了,大错特错,因为现在他才真正完蛋了。


 


中年人在一扇门前停步,Louise抬头看见门上简单的“E室”字样,心里七上八下。这里展示着圣殿骑士为人类作出的杰出贡献,他第一次来时,曾兴奋地在爱迪生、亚历山大的投影前盘桓了许久。不仅如此,这里也是汇报任务、登记“红绿表”的地方,推开门他将看见任务的监察官Ms. Ellison,但这次他实在没脸见她。


 


那中年人替他打开门,礼貌地说了句“请进。”Simon Louise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一眼看见沙发上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Matthew Louise转头扫了一眼,见到侄子远远地站在门边,说道:“过来。”


 


Louise忐忑不安地走到跟前,抬眼发现Mr.William和Ms. Ellison就坐在对面。他一触碰到Ms. Ellison的目光便仓皇躲开,只见她身边站着的正是Shaw。她神色冷漠,脸颊上被划了道口子,手臂没有打绷带,只是将右臂吊在胸前,。


 


Matthew脸上渐现怒容,忽然站了起来,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目中无人,你都当了耳旁风,现在好了,给我闯出这么大的祸!”Matthew虽然已头发花白,但身材高大,微微发福,发起怒来直如暴风携雨,扑面而来。


 


William起身说道:“Matt,别激动,Simon和Shaw一向表现优秀,我看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当年,William和Greer一起被Matthew招募提携,作为回报,“夏日夺权战”后,两人对Matthew也多有关照,Greer甚至把骑士团的钱袋子都交给了他,因此,整个圣殿骑士团都知道,他们三人交情深厚。Matthew被William一番劝阻,只得转过身去,气恼地扯开西装的扣子,脸上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Louise从没见过叔叔发这么大火,心里本是害怕,但Matthew在几人面前不留情面地责骂,将他自尊心一激,小声说道:“我自己会承担责罚。”


 


Matthew霍然转身,气急败坏地骂道:“企图谋杀同伴,我看你拿什么来填你这条命!”圣殿骑士和刺客虽分属敌对阵营,但有些方面却也十分相似,比如双方都明令禁止将组织和同伴置于危险之中。违反这一规则,其严重性几乎等同于叛变。何况Shaw背后的那一位非同小可,是大团长Greer在第三代中最看重的骑士之一,所以,Matthew在家里接到消息时如遭雷击,握手机的手都微微发抖。


 


William眼见叔侄二人闹成僵局,连忙望向Ms.Ellison,她有着一般男人都喜欢的那种美丽面孔,凡事看似周到和善,但William清楚她并不好惹。Ellison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极会做人,立刻把Louise叫到跟前,威严地问道:“你和Shaw是一起逃出来的,应该很清楚她是你的监察员,为什么后来还敢开枪?”


 


Louise小心地瞥了Shaw一眼,答道:“她说她不是圣殿骑士,所以我把我她错当成了刺客。”


 


“只是怀疑就敢随便开枪?Shaw那一枪要是没躲过去,杀你一百次都不嫌多!”William还没说话,Matthew就面红耳赤地骂了起来。


 


Shaw从Louise进门起便一言不发,这时忽然说道:“你故意拖延时间,让那些保镖追上来的时候,可没有怀疑我是刺客。”


 


Louise冷汗直冒,极力镇定地说道:“抱歉,Ms.Shaw,我的做法的确欠妥,但你在我的任务时间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干掉了我的目标,这很难不让我怀疑。”


 


Mr. William微一侧头,“Shaw,有这么回事吗?”


 


“我那时必须立刻杀了他,以防止他将更多信息泄露出去。遗憾的是,Mr. Louise没能及时发现这一点,我只能帮这个蠢货动手了。”


 


Ellison微微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却视而不见。


 


Louise被激怒了,忍不住说道:“你有什么毛病?一定要让那个女孩儿亲眼看见自己的爷爷死在她面前?只要再等30秒,我一定会自己完成任务。”


 


Shaw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将一份报纸交到Mr.William手里,“他给他孙女念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娱乐版新闻,但第二个故事根本不在这份报纸上,如果我们再等30秒,恐怕就得连着那个小女孩一起处理掉了。”


 


Ms. Ellison问道:“他想通过他孙女传递消息?”


 


Shaw耸了耸肩,“很有可能,他的故事听起来不像哄小女孩的童话,更像某种暗语或者密码蓝本,虽然我不确定,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Louise当时正为刺客分心,并没有注意老人讲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异样。他本想着自己虽误伤了Shaw,但毕竟各有对错,本可借此扳回一局,但没想到Shaw还留了一手。现在,他前有任务失察,后有枪伤同僚,一想到会被移交圣团司法部,落在Martine手里,登时心如死灰,连Mr. William的问话他都恍若未闻。


 


Matthew Louise忽然一摆手,失望至极地说道:“Ms. Ellison,我们虽共事多年,但我这个侄子太不成器,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必看我的老脸了。”


 


Ellison不置可否地笑了笑,“Mr. Louise不愧是‘黄金一代’的骑士,不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她训诫地看了Shaw一眼,接着说道:“我看这件事是个误会,两个孩子的前程要紧,就不要弄得人尽皆知了。”


 


William身为圣殿骑士军团长,一向公正持平,两边都不好相帮,遇上这件棘手的事,他也是十分为难,现在听见Ellison并不打算追究,心里才松了口气。他严厉地责备了Simon几句,对Shaw的违规操作却只字不提,最后说道:“这件事我会交代下去不许外传,禁足三个月后,Simon Louise再来报道。”


 


Matthew喜出望外,感激地说道:“真是谢谢你,Ms.Ellison,今天的事我会记在心里的,回家后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走到Shaw身前,又说:“我这个侄子太莽撞,误伤了你,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你开口,Louise一家一定竭尽全力。”


 


Shaw斜觑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不需要。”Matthew听她语气冷淡,心中有些惶然,转头又看了Ms. Ellison一眼。她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孩子就是太倔强,别放在心上。”Matthew听她这么说,才叫Simon上前道歉。


 


Simon本已绝望至极,但转眼间,一场大难烟消云散,他只觉如在梦中。听见Matthew呼喝他名字才回过神来,欣喜地上前赔礼道歉。哪知Shaw的态度更加冷淡,转过脸去,看也不看他。


 


Ellison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Shaw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一定要我打电话给她吗?”Shaw微撅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说道:“几句场面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Matthew担心Shaw还在记恨,心里有些惴惴不安,Simon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名小卒这么在意,说道:“叔叔,Ms. Ellison都已经说过不再追究了,您还担心什么?”Matthew正要说什么,Shaw已走了回来,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只听她客气地说道:“Mr. Louise,既然误会都已经解释清楚,也就不用太责备Simon,之前是我为任务太心急了,请你们谅解。”


 


叔侄二人见Shaw突然变得彬彬有礼,那笑容温和得体,简直让人如沐春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由面面相觑。Matthew见好就收,连声道谢,签完字后又再次感谢了Mr. William和Ms. Ellison。几人办完手续,陆续离开了房间。Ellison和Shaw走得最早,刚一关上门,Shaw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Ellison刚想和她说什么,她却自顾自地走开了。


 


现在正是深夜,街上车辆稀少,但Ellison却没有将车开快,Shaw也不催促,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像是在生闷气。Ellison苦笑道:“她才第一次把你借给我,你就给我出这种难题?Shaw,你明明有机会提醒Simon Louise,为什么故意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Shaw愤愤地答道:“我只不过教训了他一下,凭他这点本事,也配做高级掌旗官?”


 


Ellison本来准备了一大篇说辞,但看Shaw的样子倒像是在和谁赌气,她碍于身份,也不便太责备她了,只说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华盛顿。你现在嘴硬,等见了她,我看你怎么解释。”


 


Shaw倏地转头,“你告诉她了?”


 


Ellison叹了口气,说道:“我接到消息就赶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了,哪有时间告诉她?她要见你肯定是别的安排。”


 


Shaw神色一松,淡淡说道:“我不去。”


 


Ellison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我不管你又和她赌什么气,但你一到我手下,任务搞砸了不说,还差点让我得罪了一个圣地检察长,一个骑士军团长,这次我可不会再帮你说话了。”


 


Shaw立刻反驳道:“我没有赌气,她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刚接了单任务,抽不出空,反正找借口这种事,你们最擅长了。”


 


Ellison也不硬逼,和声说道:“Shaw,看在我大半夜为你担心的份上,这个面子总该给我吧?何况她现在叫你去,恐怕是有很重要的事,你一向知道轻重的,自己想想吧。”


 


Shaw摇下车窗,吹了会儿冷风,说道:“好吧,但我受伤的事,你要替我瞒着。”


 


她微微一笑,“你脸上挂了彩还想瞒她?”说着伸手去摸她脸颊,Shaw却迅速用左手一格,有些不耐烦地转开脸。Ellison悻悻地握住方向盘,心里颇不是滋味。她很快就能和Cole成为朋友,但这么多年了,无论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和Shaw亲近。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帮你瞒着也行,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上周三本来是不想去华盛顿的,为什么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Shaw随口答道:“Lambert找她谈过。”


 


Ellison看似漫不经心地又问道:“她那天晚上在Lambert家?”


 


Shaw转头见她表情微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在发现Ellison不清楚此去华盛顿的具体原因时,她便有些奇怪,现在听她这么问,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你们也在赌气。”


 


Simon Louise在他“红绿表”的“绿点”后按下了指纹,庆幸之余,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他本想向军团长William道谢,一转身却见他深沉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心中一时愧疚,说不出话来。William叹了口气,说道:“你开枪的事虽然没有记录在案,但看Shaw的样子像是仍不甘心,以后一定要更加谨慎。Master Greer近几年要提拔一批新人,你还年轻,总是有机会的。”


 


Simon听那口气知道今年的高级掌旗官是无望了,正有些失落时,Matthew忧急地上前问道:“你说她会不会……”William烦躁地摆了摆手,“问我也没用,那一位的心思谁猜得出来?”他一想到自己也可能为此被迁怒,不由面露忧色。


 


Simon本以为一场大祸已经过去,哪知气氛又突然变得凝重,他在这几小时里,心情几经大起大伏,又对刚才的几句对话茫然无绪,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按捺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她到底是不是圣殿骑士?”Simon来回看着Matthew和William,生怕自己问错了话。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他,那目光中又是愕然又是失望,但更多的像是看着一个白痴时的无奈。他大感内心受挫,不敢再问下去了。三人没有多谈,直到Simon被叔叔领出E室时,William突然开口说道:“她不是。”


 


那条白色的走廊长且直,空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尽头处的高大墙壁上,那永远亮着白光的窗户所组成的一个巨大的十字型。Simon Louise低着头,紧跟在Matthew身后,苦苦思索着刚才William所说的话。突然,他抢上两步,惶急地叫了声“叔叔”,Matthew见他呆立在那儿,惊讶地微张着嘴,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瞪了他一眼,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


 


没有加入圣殿骑士,却能参与核心任务的,在整个美国只有两人。他早就该想到的!除了前任团长的爱孙,也就只有这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精英战士了。而真正让他叔叔和军团长William都忌惮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收养Shaw,并做了她几年监护人的圣殿轻骑总长。


 


圣殿骑士最初在华盛顿建立的公司名叫Abstergo,逐步发展壮大后,暗中接管了很多大型企业和组织,其中包括福特公司、CIA和NASA等。他们虽然成功通过这种手段,控制了资产阶级,但很多圣殿骑士也意识到Abstergo太过显眼。特别是能让人经历祖先记忆的机器Animus悄悄问世以来,Abstergo就不再那么安全了。Greer接任团长以后,德西玛公司便应运而生。在华盛顿,德西玛公司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分部,但原先Abstergo的很多重要资源正逐渐往这边转移,显然,这间分部即将替代Abstergo,成为华盛顿新的核心据点。


 


此时,一个重要的仪式正在这间简陋的分部举行。这里还来不及装修,除了钢筋水泥,就只有几张桌椅,要叫这房间为办公室都十分勉强。


 


Shaw跟着Ellison穿过层层身份识别系统,来到了这房间的门口。她们一下飞机,来不及休息就赶了过来,Shaw还饿着肚子,只能凑合着从一个守卫的口袋里取了一片口香糖。


 


她们本该敲门的,如果这里有门的话。于是,Shaw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前方,一个身材高挑的棕发女人正在给另一个女孩戴上戒指。Ellison目光扫过,发现人群中不仅有二、三代骑士,就连平时几个不怎么露面的 “黄金一代”居然也出现了。一个普通的入团仪式绝不会惊动这么多人,她心中暗想果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团长Greer站在那女孩旁边庄严地说道:“愿洞察之父指引你,Claire。”紧接着,所有人齐声说道:“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就连门口的Ellison也认真地应和着。人们脸上那肃穆的表情,使得这简陋的水泥房间都似乎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中。但只有Shaw没有被这种氛围感染,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孩手上的戒指,“她很年轻”。“年轻、美丽,而且优秀,”Ellison低声说道:“她是这次‘鹦鹉螺大赛’的优胜者,按正常年纪还在读大学,如果不是我们行动快,差点就被刺客抢了去。我没想到的是,Master Greer竟然让Root做她的导师。”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Ellison忙着和同僚打招呼,Shaw却谁也不理,一个人靠在窗边,等着人群散去。和其他人不一样,Claire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她发现这个陌生的女人从进入房间起,表面上没有关注过任何人,只除了她的导师Ms. Groves,但当她看似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时,目光却透过玻璃上的光影,仔细观察着身后的人群。短短的几秒,Claire忽然撞进了她警惕的目光里,她仍没有转身,只是在玻璃中紧盯着她的双眼。


 


“我猜你是Shaw,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Claire上前友好地说道。


 


Shaw先是一怔,旋即微微一笑,“听说你差点加入刺客,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圣殿骑士?”


 


Claire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起来,“你一定是Shaw了。”她走到窗边,接着说道:“和你一样,我的父母也死于车祸,我曾想在其中找寻任何意义,但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明白了,大多数的人生只是熵值的混乱叠加,毫无意义,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找到了我。”


 


Shaw脸色微变,不悦地问道:“这也是Root告诉你的?”


 


“用不着别人告诉我所有的事。”她用那枚崭新的,嵌着鲜红十字的戒指敲了敲窗户,“看看外面的那些人,Shaw,现在的世界一团糟,并不比千百年前好多少,股票、期货、政治、战争都一样,就像羊群永远忙着吃草,他们有限的脑容量难以思考其他的事,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他们需要被告知人生的意义和目的。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是牧羊人,而刺客却只想打破羊群的围栏,让世界回到无序的混乱中。”


 


Shaw耸了耸眉毛,“听起来也没那么糟,也许围栏外面的草更合胃口呢。”


 


Claire敛起笑容,说道:“他们鼓励的可不止是寻找合胃口的食物,而是更危险的东西——自由。”


 


“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不是吗,Ms. Shaw?”Greer忽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高个女人。那棕发女子正是刚才为Claire 戴上戒指的Ms. Groves,而旁边的金发女子则是经常跟大团长身边的Martine。Greer的笑容和蔼亲切,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但只要看过他的眼睛,就会深觉他笑并不是因为他感到愉悦,他亲切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乎你。


 


Shaw避重就轻地说道:“遗憾的是,我只觉得有些饿了,谁能想到你们这儿唯一能吃的就是一片口香糖。”


 


她从容不迫地直视着那眼角已布满皱纹的双眼,只感到手术刀般的目光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插入内心最隐蔽的深处。Greer像是一番搜寻无果,转头对Claire说道 :“跟我来吧,孩子,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Martine看了Shaw一眼,转身离开时,对Root笑道:“看来Mr. William给你的人派了个不容易的任务。”


 


Shaw有些心虚地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眼扫去,房间里的人都陆续离开了,只有Ellison在门口守着。Root今天穿着正式,一头卷曲的棕发也盘在脑后,显得优雅而干练,她握住Shaw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问道:“怎么弄的?”


 


Shaw答道:“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挂了一下。”


 


“你15岁就能从阿根廷战场上毫发无伤地走出来,那一定是个很不安分的树枝了。”Shaw沉默不言,Root向来宠爱她,明知道她没说实话,也不再追问。


 


她忙转开话题,问道:“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


 


Root见她一直避开自己的目光,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笑道:“Ellis说你本来不想来见我,还在生气?”说着,掏出一根巧克力棒递给她,“等我交代一下就陪你去吃晚饭。”


 


Shaw听她又是这种敷衍的语气,捏着那袋零食,怒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Root愣了愣,Shaw仰头望着她,急切地说道:“让我帮你吧,你也看到了,Greer已经不止一次地试探我。”


 


她想起刚把她带回来时,还只是个12岁的小女孩儿,现在已变得漂亮成熟,眉目间飞扬自信,跃跃欲试,Root爱怜地看着她,轻声说道:“你已经在帮我了,Sameen。”


 


“那么让我加入圣殿骑士团。”


 


“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亲爱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Shaw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总是这么说!Cole和你的那些黑客小分队几年前就加入了圣殿骑士,为什么偏偏我就要等这么久?!”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却显得更加愤懑。


 


Root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作为补偿,我打算送你去海军陆战队,你父亲希望你见的人现在就在那儿。”


 


Shaw大感意外,她父亲临死前留下遗言,希望她去投靠一个叫George Marshall的人,但她不喜欢和别人提起过世的父亲,直觉中Root也是不愿提起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们很少谈论这件事,没想到Root会在这个时候,要她主动去找George。她冷笑一声,说道:“这算什么?忠诚测试?”


 


Root没料到她会这么反感,轻叹口气,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圣殿骑士?”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建立‘新秩序’,创造更好的世界,还有牧羊人之类的,就像你们每个人说的。”


 


Root摇了摇头,“纳粹也曾这么想。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做的事都是正确的。”


 


Shaw急道:“没有任何权力高于我们自己的判断,这是你教我的!”


 


Root凝视着她笑了起来,“我说的话你都记得?”


 


Shaw翻了个白眼,知道她又开始兜圈子了,“Cole在入团之前,你也问过他这么多问题吗?”


 


Root说道:“不需要,我们拥有同样的信念。”


 


Shaw立刻讽刺地笑了笑,“不,你们才没有。”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一阵滞塞,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对吗?就因为我父亲?”





Shape of My Heart (15)

小驴屹耳:

说明:还在的读者,谢谢你们的耐心。这章虐。




***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很早以前了,你问Root,为什么用“她”称呼机器但撒玛利亚人却被定义为男性。




你们刚刚从一场悠长的缠斗中解脱出来。说“解脱”一点儿也不为过,你偶尔会把自己放在机器的视角,想象你们在床上的画面,大概可比拟于洗衣机结束工作后滚筒里衣物的状态,把每个人的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分清楚不是容易的事。(你好奇机器的脑回路是像Finch多一点还是像Root多一点,“她”有没有可能在计算之外做你这样的联想?)




“你还记得你的男朋友们吗?”带着独特Root味道的细而湿润的气流随着她胸膛的每一次起伏在你的脖颈上打印一串麻酥酥的痒,“撒玛利亚人就像那些男孩儿:傲慢。有力。凶猛。短暂。”




她倒知道这些了?人不应该乱评论自己没有经验的事。




你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男朋友’。”实际上,你也从不觉得Root是你的女朋友(并不只是因为你原则上反对Martin说过的所有的话)。Root就只是……你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哪怕像现在,你们都已经消耗到什么都做不了了,也还缠在一起不松开。Root细长的胳膊和腿宛若藤条盘在你身上,一圈又一圈,突兀的胸骨一条条硬硬地硌着你的肉。如果可能的话她会把自己的骨头都刺进来,你发现自己对此好像也没有意见。




“……反正,撒玛利亚人就是那样的……凶猛然而短暂。”




好吧,你可以暂且认同这一点。“那机器呢?”




你们贴得太紧,你看不见Root的脸,但她的气息喷在你的头发上,你就知道她又笑成那个样子,你形容不出来,好像她也知道自己的无理,但她没有办法抑制她的小得意,嘴角抿着翘到了天上。




“机器就像……我们这样。”




全世界也就只有Root,能把一个高深的问题讲解得这样下流。你想问一问机器,模拟界面的这种说法是否构成对无肉无欲的AI上帝的冒犯,但那一刻她咬住你的肩膀,开始在你怀里轻轻扭动,把你以为已经彻底熄火了的身体重新点燃。




*




可以中断。没有尽头。




当时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无肉无欲真好啊,有一天你站在050313这个数字前这样想。永恒真好啊。




*




在撒玛利亚人的永恒中,你们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某个热带海洋中不知名的小岛,太阳明媚但不刺眼,天气暖晴但不酷热。你在海滩上搭了个小房子,海风柔和,吹不垮它,海浪也安静,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又层层叠叠地退下去,不至于淹没Root叫你名字的声音。




那一定是模拟故障,你后来想明白了,某个bug造成的唯一一次计算错误。只在那一次,你成功地逃离,找到小队,救下Root和机器,摧毁撒玛利亚人,有了一个未来。你觉得那个未来的场景应该不是你自己想象的,它太陌生,你虽然总在抱怨纽约的阴冷,但并不真地想离开这个城市,它肮脏拥挤的街巷和昏暗的地下铁,给你一种类似于意义的东西,你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感受和珍惜,也还是舍不得的。那么那个岛可能是Root想要的,一切的一切结束之后,她想要你们就如野人一般生活在汪洋里,潮来潮往无休止地做爱。她那颗下流的脑袋能想象的未来,还能是别的什么样子呢?




也可能是撒玛利亚人的误会,以为那是她曾经向你诉说的期待,于是给你造了一个诱惑的幻象。撒玛利亚人在Root赋予他的形容词库之外还有无知,他不知道Root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期待。如果世界毁灭人类消亡,整个宇宙中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或许愿意对她说,不如我们一起规划一下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吧:这才是你们的真相。机器真懂你们的话应该这样模拟,撒玛利亚人终究是不懂的。




但或许应该感激撒玛利亚人,它的云上有你们一刹那的永恒。




永恒真好啊,好到你也想要。




*




怎么告诉050313那个号码知道呢?




如果机器能用Root的声音对你说:“我知,Sameen”,就好了。




反正你也不大分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




050313那一天,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你哪里预料得到后来那么多的事。直到现在你也不大想得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不能忍受Root的存在变成不能忍受她的离开。




至少在大多数的撒玛利亚人的模拟里,你找到了她,你的生命结束时她的还在。撒玛利亚人是仁慈的,你在他那里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为什么你拼了命地要回来?失去都是这个所谓的真世界给你的。




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变成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去承担只有她能完美胜任的职责?




“看来Root说的没有错,”你的语气有些尖刻,这应该不是Root希望看到的,她会想要你和机器——她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两样东西——友爱相处,但不是她想要什么你都能做到。“你是有韧性,永无休止,永远能重来,无论被拒绝多少次,无论看起来多么没有希望,是吧?”




Root的声音在你的耳朵里说:“我不记得Root说过这样的话。”




你站在荒凉的地铁站里,冷得哆嗦了一下。“她说你就像……‘我们’。”




“抱歉,Shaw。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




“我倒不觉得那是一场错误的模拟,Sameen,‘机器就像我们一样’,嗯……听起来确实是我会说的话。撒玛利亚人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Root趴在你身上,声音被你外套的翻领闷住一多半,没有往日的活泼。但你依然用手把她捂住,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放她从你的胸膛抬起头来。




“……不过,假若那真是我说过的话,机器刚刚重启的时候不能理解也很正常。她被抹除了关于‘我们’的所有记忆,没有记忆是无从计算的,没有计算也就谈不上理解,是这样一个逻辑。她需要时间学习,跟‘我们’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那时当真是在回答一个关于AI的形而上学问题,而不只是在影射……没完没了的性?”




Root的脑袋埋在你的领子里咯咯地笑。“噢,Sweetie,如果从我的口中说出来,那你当然应该理解成黄色玩笑。”




你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那么那个海岛呢?是模拟错误还是你真地会想要的东西?”




Root的笑声停了,认真地想了几秒钟。“这一次是撒玛利亚人搞错了。如果我想要一个海岛,那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岛上。要有Bear。还要有两个孩子。我们的。得是双胞胎。”




你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在它如镜面一般的黑屏里看见自己批评的眼光。“你知道这在生理上是不可能的,是吧。”




深渊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闪了两下,那是Root在呲着牙花子对你笑了。“你要知道,Sameen,这就是我说‘机器就跟我们一样’的意思。没有什么不可能。”




手机屏幕上生起雾气,导致你面容的镜像渐渐模糊。你想骂她但自觉理亏,这场游戏是你自己要求加入的。




红色的光点又闪了一下。“我现在应该停止这样讲话吗?”




你用力将它塞回自己的衣襟中。“是的。”




Root的嗓子有点沙哑,像是在患一场重感冒。“模拟界面希望我停止使用Samantha Groves的声音吗?我有其他的选择。”




你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不。”




*




新的生活其实不难,只要你不时提醒自己它跟旧的那个并没有很大不同。




反正你分不清楚“任务”与“Root”的界限已经很久了。现在它们合二为一,省去你一桩烦心事。你也不再去试图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撒玛利亚人的模拟中还是所谓的真世界。这个问题一涌现在意识里你就会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回到童年的游乐场,那个害你吐到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的转盘上。




你抓紧口袋里的手机。世界慢慢稳定下来,你听见Root的声音在平静地向你报告下一个号码,指示你走哪个方向,在哪个路口转弯。




路过一个游乐场的时候你指着草地中央的转盘告诉她:“在我小时候,那个家伙并不比撒玛利亚人容易对付。”




她歪着头看着你。“听起来像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如果她知道前任模拟界面曾多少次在这样一个转盘前目睹现任模拟界面的模拟自杀,应该就不会这么说了。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适合说给人听。




*




“所以,游乐场和转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Root问你,在你们没完没了的性爱的间隙。你终究得承认她的下流联想竟然有些道理,你们真地是那样的,可以中断,没有尽头。




“我想或许是到了最难的时候我就带你去那里。世界彻底颠倒,我全然糊涂,什么都分辨不清楚的时候,我知道你爱我。”




*




有人声从遥远的大陆传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和海浪。“看起来有人很想对心上人说一些话。”




“把这些变量加入下一次模拟吗,先生?”




“是的,当然。抱歉了,亲爱的Sameen。”




***


(看评论有人说前文有些章不见了。等我有时间补度盘链接吧。)



【肖根】ME AND MY GIRL(1)

村口捏糖人的利刃:

我胡汉三!
终于!
回来了!……
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星屑更新新文……
接受我爱的拥抱吧!


*灵感来源是1995年宝冢月组的歌剧《Me and my girl》。这部堪称神作,演员阵容强大并且大部分当时正值颜值巅峰,如果大家看了这篇文对原本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去BILIBILI搜索来看。这部剧原本是英国的。(*°ω°*)ノ


夏天的赫尔福德伯爵府邸,在往年可是从来没有停下过一丝一毫的热闹气息的。大抵是明白点的人,或者是想要卯点劲儿往上流社会钻的年轻人都知道,就好像在法国出了巴黎之外的地方都叫外省,俗话说的英国的中心是伦敦,那伦敦如今的中心应该算上赫尔
福德伯爵宅邸。毕竟,去白金汉宫可是没办法寻欢作乐的,不过也就是看着戴着高高毛帽的卫兵踏着步子升旗。如果有这种兴趣游览,然后再拐进卖各种稀奇旧货的集市挑选些样式新奇的茶具和盘子,或者是造型颇为别致的裙子。得了吧,这种事情还得算是头一次来伦敦的卷头发意大利人干的,真正的会在自己新订做的礼服上洒上得体的男士香水的绅士和懂得怎样才算是正确的摇扇频率的小姐,才不会去那种地方。他们真正喜爱的,唯有赫尔福德伯爵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享乐的新奇玩意儿,随便找个端着石榴酒的小姐,她都能细细地描述一回怎么样在象牙的扇子上镂些巧夺天工的花纹才算有趣味,或者是侃侃而谈她关于名贵鸟雀的看法。当然,想要谈论真正科学知识的怪人们是必须打住的,小姑娘们谈论的才不是白胡子老头在黑黢黢房间里解剖发现的小鸟肺部的气囊,而是那些夺人眼球的羽毛。至于梳着入时发型的绅士们,他们可个个都是打马球的好手,赫尔福德伯爵名下广袤的草场上永远不缺肌肉丰满的好马和在阳光下皮肤黝黑的球童,绅士们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打球喝酒,谈论伦敦的新奇轶事,又或者是城郊乡村传来的怪谈,再者就是新近看来的科学报道,对于天文学的研究……绅士里颇有英俊得可爱的几位,年纪也轻,家族姓氏很是亮眼,在交际场上很是吃得开的,广为人知的就是如今赫尔福德伯爵的外甥杰拉鲁多,其父亲是著名的大财主老保林克保克,在英国不少地方有矿,娶了赫尔福德伯爵的妹妹作妻子生下的独子就是杰拉鲁多。可惜好景不长,身体虚弱的保林克保克夫人在杰拉鲁多三岁上就因为痨病撒手人寰,老保林克保克禁受不住爱妻逝世的打击,带着一身病痛在第二年去世了。人是死了财产还在,于是一下子成了大富翁的杰拉鲁多被送到了伯爵家养育,就是这么二十年。这个俊俏的青年穿什么都好看得紧,一头金发服服帖帖地梳在头上,老是穿着订做的衣服,虽然图案千篇一律地是格子花纹,也遮盖不了他的英俊。可惜这家伙除了马球之外几乎一无所长,做生意没多久就赔光了本,索性甩了生意整天在赫尔福德宅邸闲晃,他心里从来都没什么打算,奉行着过一天是一天的人生宗旨,反正他舅舅家从来不缺像他这样游手好闲的青年,往往都还不是家里的长子,便是放任自由长大的,比起兰贝斯那边疯狂生长的野孩子,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流鼻涕的时候还能有侍女用手绢擦干净而不是任它流到衣服上去。既然每天都呆在舅舅家,那就不能不和大家混在一起玩。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打马球。每天一回家就能坐到长桌上大快朵颐,喝不尽的雪莉酒一杯又一杯地斟满。他当然也会在醉眼昏沉之际感慨一下自己年幼变成孤儿被寄养到舅舅家的悲惨往事,但是更多的还是要感谢这个大靠山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到了今天。
赫尔福德伯爵宽松的教育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这种教育方式很容易就引起了另一位赫尔福德先生的不满。哈罗德先生正好是杰拉鲁多的另一位叔叔,平日里并不常出现在宅子里,而是忙着给大学做讲师一类的玩意儿。凑巧的是,他虽然看上去温和无比,暗地里却相当的难说话。杰拉鲁多如此跟赛马场的朋友描述:“一只非常顽固的老山雀,闲在家里也绝对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请人见面必须用煎绿茶,讲话委婉得像客人是拥有女王般身份的人。当然,往往也委婉地带刺。”这一切就这样过了许久,即使哈罗德先生看不惯杰拉鲁多的败家子做派,也无能为力改变赫尔福德伯爵的想法。还有一点,杰拉鲁多长得非常像他那位因为痨病早逝的母亲,笑起来眼睛发亮,两颗门牙兔子般地招摇着,老是看得哈罗德一阵恍惚。也许如果当时没有同意妹妹嫁给老保林克保克那个混蛋,她就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了。这个偌大的家族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指定某个孩子作为继承人,哈罗德自己膝下也并没有子嗣,所以妹妹留下的这个侄子很可能就是唯一的希冀。就目前来看,他除了打马球和吃喝之外一无所长,赫尔福德伯爵却一点也不着急,每次晚饭聚餐的时候都不阻止杰拉鲁多在长辈之间无理的插科打诨,杰拉鲁多上次甚至开起了受邀来聚餐的约翰里瑟先生的玩笑,那位先生彼时正坐在哈罗德右手边喝葡萄酒,杰拉鲁多说他黑得仿佛刚从阿富汗之类的地方回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阳光的炽热气息。哈罗德听得一身冷汗,这小子如今这么嘲讽长辈,将来可能没办法在圈子里面立足,人家只会说他是个暴发户。可是里瑟先生脾气相当宽容,一笑而过了。杰拉鲁多才没动过当下一任伯爵的念头,再说,他老是这么想,谁也不知道舅舅还有多久的活头,兴许舅舅一去世,哈罗德舅舅就能继任呢。生活就像是德国烤猪手上的蜂蜜,不切开吃下去就永远不知道有多甜蜜。
他就这么玩乐着,直到不久之前赫尔福德伯爵突然的病故。这实在是太突然,以至于全家上下都乱了套,杰拉鲁多还没换下打马球的鞋子,先是听到那个嗓门粗壮的西班牙女仆人哼哼哧哧地冲下来说伯爵大人恐怕是不行了,他才知道昨晚舅舅在书房里中了风,原本正好好的坐在椅子上看德文书,送睡前牛奶的佣人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现头发花白的老伯爵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舅舅被男佣抬回了卧房,管家又请了几个医生轮流来看病,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快要不行了。不久之前赫尔福德的宅子还举行了初夏的调香沙龙,所以大房间里面还有没散出去的香水香料味道。舅舅一向是个不爱寂寞的人,他无论做什么都想要把祖传的老宅子给填满,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任何腐朽的味道为止。可是现在他就要变成书房墙上众多画像之一了。最有可能的还是和妈妈的画像挂在一处。杰拉鲁多感到难过,如此一来恐怕也是不能天天这么恣意妄为地寻欢作乐了,自己的零花钱绝大半部分来自于舅舅。
赫尔福德伯爵的律师是享誉伦敦的奈森律师。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还穿着滑稽长筒袜的杰拉鲁多,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向这家的少爷问好似的点了点头。他眉间的焦虑还是出卖了他,就算和杰拉鲁多一样迟钝也能看出来,赫尔福德伯爵在临死前交代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奈森?”他歪了歪嘴角,做出一个标志性的傻笑,“不会有什么事还不能给我说吧?”
“您多虑了,保林克保克先生。”奈森摆摆手。


伯爵的葬礼很快就按一般的程序举行了。平日里家里的人虽然多,可大部分都是些不懂事的毛头孩子,也并非赫尔福德家中人,到了这种时刻,幸亏哈罗德先生及时赶回来,才算是让宅子暂时有了个主心骨。他在第二天早上搭了里瑟先生的车回家,准备上前迎接的众人却发现他连一件大点的行李都没有带,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时间消磨在这种琐碎上。加之目前已经入夏,葬礼必须尽快举行,吊唁的时间也要缩减,否则遗体会很快腐败。生前如此热爱体面的人,想必死后也是极度不愿自己的身体腐败在宅子里的。如此,老伯爵九日去世,十二日便由八匹白马拉着灵柩环绕主城一周下葬在家族的公墓。


皮肤黝黑的球童卸下马匹上的马鞍,轻轻一甩手就把它搭在了肩膀上。他经过杰拉鲁多和贾姬的时候稍稍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草场的那一头走去。
赫尔福德伯爵虽然是去世了,而且是刚刚才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他生前运营的马球场和大块地皮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不过是其他家的公子哥和小姐不得不遵守避讳的规矩没法来这边举行任何娱乐活动。少了最后限制的杰拉鲁多挑准了这天带着贾姬来打球,本就广袤的球场如今空荡荡得只剩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打球便已经成了次要的事情。
“昨天晚宴的时候,奈森律师说今天晚上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杰拉鲁多把玩着球杆,“他要宣布我舅舅的遗嘱。”
贾姬似乎是意料到了他会突然谈论起遗嘱,“杰瑞,你担心你不是伯爵指定的继承人?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杰拉鲁多脸上浮现出了难以形容的色彩,那是在他以往的表情里从未有过的,与他本来特别不相符的苦涩或者是忧虑,“贾姬,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十四代伯爵,这会让我的生活发生多大的变化你我都清楚,这是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每天都有看不完的草纸,我是说,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
“既然你不想去当伯爵,你就必须得另外找份工作,杰瑞!”贾姬像是为男人的言辞感到愤怒,她踮起脚尖抓住杰拉鲁多的衣领,“你不能永远享受现在的生活。”
这便是他的痛苦所在了,他并不想承担沉重的责任,也不想辛辛苦苦地在成人世界里工作创业。毕竟那亏损的十几万英镑他还没敢跟舅舅汇报拿钱去还清,舅舅就撒手人寰了,如今他还背着债,经济来源也只剩下舅舅生前给他的最后一笔零花钱,细细打算下来还不够他和贾姬办一场宴会。外人看来他依然是无忧无虑,谁知道他简直觉得自己的金发里都要钻出一丛丛白头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贾姬——”他低下头,任由灼热的呼吸铺洒在女人的面颊上,“所以我得先找个办法把做生意亏的钱还清……”
贾姬的面部表情在她瞬时的呼吸之间发生了转变。她轻轻推开杰拉鲁多,然后从手指上取下一个亮晶晶的玩意儿扔在他手里:“把这个卖了不就好了。”
那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奈森在晚上七点准时上楼打开了书房的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早的来人,却没想到哈罗德已经端着煎绿茶坐在房间东边的沙发上等待了。紧接着进来的是换上了常服的杰拉鲁多和贾姬,只是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对劲,杰拉鲁多不停捋自己耷拉下来的金发,贾姬焦虑地交替手指。他们靠沙发站着。
“我特别邀请了里瑟先生来这边,也许他能给我们一些不错的建议。”哈罗德指了指奈森身后,须发灰白的男人说了声“抱歉”,近乎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先是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数十幅画像。每幅画上都写着这么一行字,“家族传统。”他说,“严谨。”
“既然大家差不多都来齐了,我想现在也是时候宣布赫尔福德伯爵遗嘱里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关于继承人的部分了。”
奈森打开方才带进来的皮包,取出遗嘱。
“按照伯爵的说法,继承人应该是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当然,当她接受继承以后,就应该改回原来的姓氏。”
哈罗德先生轻轻说了句“Oh, my dear”,他真的不知道哥哥还有什么私生女瞒着他,还一瞒就是这么多年。
“是这样的,伯爵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不大规矩的,他自己如是说,和一个年轻的酒馆老板的女儿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可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有了小孩,那女的也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本来想要接她回家来,但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准备等自己死了之后以遗嘱的形式让她来接盘家里的事物。伯爵交代说她如果愿意,就按照规定成为赫尔福德女伯爵,如果不愿意,就……”
“就怎样?”里瑟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雪茄放在嘴边,没想到老赫尔福德还会玩这招。
“就必须去隐居。她不能带着赫尔福德家的血统混在兰贝斯当草民。”奈森说。
站在一旁的杰拉鲁多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睁大了眼睛。兰贝斯,那几乎是相当于全伦敦最差的居民区了。也就是说,赫尔福德伯爵唯一的孩子现在住在全伦敦最差的地方,很可能还和几十号人一起挤一个房间,一天只吃两顿饭,冬天披着一件大衣烤火。更有甚者,他上次在舞会上还听几位漂亮小姐聊起兰贝斯的扒手,那是一偷一个准。对于他们这些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从来没有手下留情之说,随随便便跟着人群流窜到身边就能顺走好几百英镑,或者是一块样式可爱而不保守的怀表。天哪。杰拉鲁多在心里画十字架,真是不幸,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居然有着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位小姐随了她母亲的姓氏才姓格罗夫斯。非常好找,因为她的外公那家酒馆就叫格罗夫斯酒馆,一直没歇业,所以昨晚一拿到伯爵的遗嘱,我就写了一封信寄到那个地址通知她来这边了。”奈森把遗嘱递给哈罗德。
尽快找到遗嘱指定的继承人,是伯爵葬礼之后的第一大任务,无论如何也不能延误,哈罗德对于律师的工作表示了认可,他接过小男佣递上来的面巾,轻声道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他低头看了看形式比较简单的遗嘱,不外乎就是在交代继承人和财产的问题。一旁的约翰里瑟先生依旧抽着雪茄,看上去这次的事情并不麻烦,果然这种家庭即使是面对生老病死也能很快地拿出解决方案,可能继承人在兰贝斯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在那种穷地方过了二十年,忽然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丑小鸭,很难去拒绝认祖归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种事情在如今这时代倒也并不罕见,从穷到吃土豆蘸盐的地步一下子要接触诸如马球,赌博,晚宴,舞会这样毫不节省的生活方式,不少人都会沉迷于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昨天还在给议员家擦地板,今天就能在盛大的舞会上亲睹各个贵族小姐的芳容。
“谢谢你了,奈森。”哈罗德把遗嘱递回去,“我侄女还有多久到这里呢?”
律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样式复古的怀表端详了半晌,“快了,先生。我捎了不少钱过去叮嘱小姐务必搭乘汽车过来,按理说不会在路上消磨太久时间。”
一旁站着的贾姬,也就是贾奎林·赫尔福德打了个哈欠,拽了拽杰拉鲁多的衣角,“杰瑞,我们去喝下午茶怎么样。”
这来自女友的主动的和解让杰拉鲁多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两人正准备打开书房们走出去,就和来通报的女佣打了个照面。她仿佛是刚从大宅子的院门一路狂奔回来的,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今天没画好的眉毛边缘流下来:“萨曼莎小姐来了。”
后面跟来的则是马场那个皮肤黝黑的球童,“少爷,刚刚工匠送过来的。”


这真是一个高挑的孩子,年纪也就在二十岁上下。这样的身高在兰贝斯并不多见,大多数人都因为营养不良而不能达到伦敦的平均水平,这孩子显然是遗传了老赫尔福德的身高。她走路的姿势相当轻佻,明明穿着硬质的小皮靴,却还是要故意在大厅的木地板上作恶似的踏出了声音,像个踩着鼓点行军的仪仗兵。打她一进门,这间闷热的宅子就像是忽然跑进了什么新鲜的空气,活要让人把昏昏沉沉的脑袋使劲甩几下注视着她似的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
杰拉鲁多拿着新订做的球杆,用有茧的指腹抚摸着光滑的打磨面,一边端详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关于舅舅的回忆。这个姐姐或者是妹妹的棕色头发并不来自于金发的舅舅,那么就是来自于那个兰贝斯女人了。究竟是多么有魅力的女人才能让万花丛中过的舅舅倾心呢?他简单地思索了一下答案,虽然他自己并不擅长研究女人这种生物。是了,那个舅母想必也是这样姣好而充满活力的女人,同那些与你谈论波尔多红酒的女人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会放开烟熏的粗嗓子大笑出声,同男人用一个杯子喝暖暖的黄油啤酒。总之,他似乎迷迷糊糊地懂得了一点这类女人的迷人之处。
“杰瑞,你在发什么呆?”
一旁的贾姬似乎不太高兴他长时间地转移注意力,伸手抢过那杆新做的球杆。这是一柄女士球杆,杰拉鲁多老是说要给她弄一杆真正的Lady club让她开开眼,看来这本来是他的礼物,可惜他被萨曼莎吸引了注意力。
这座宅子的气质似乎并不能融合格罗夫斯一身便于行动的灵活的服装,比起贾姬繁琐的夏日裙装,格罗夫斯穿得像不久前警察抓到的几个年轻扒手。加之舟车劳顿,她全身上下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过,在哈罗德眼里,这就是一眼能辨认的赫尔福德家的孩子,这蜜色的眼眸,挺翘的鼻梁,还有若有若无的微笑,都像是老赫尔福德还是个情场得意手时辉煌画面的乍现。
萨曼莎跟着仆人一路走进大厅,一只手拿着泛旧的皮手套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拍打,像是个乘胜归来的牛仔。她的目光并不长时间地停留在任意一件昂贵的摆设上,相反,她全面地扫视了大厅的布局,嘴里也没有像人们传闻的那样流出贫穷的兰贝斯人贪婪的涎水。她就是那样静静地驻足打量,等待着接下来接应她的人。
“约翰,”哈罗德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她长得多像我哥哥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眼神里透露出的光什么时候都没变过。”
“欢迎您,萨曼莎小姐。”奈森在哈罗德之前走下了大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年轻的继承人面前。按照老赫尔福德伯爵的回忆,萨曼莎今年大概是二十岁。走近了一看,这充满了年轻人朝气的脸竟然也和平日里这座宅子里的青年少女们不太一样,兴许是生活环境的原因,萨曼莎的目光虽然算不上不诚,却时时刻刻透露着一丝狡黠,即使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难看出她脸上淡淡的自信。奈森忽然想起那封遗嘱就在衣服口袋里,“想必你也收到了我的信,了解了不少关于你身世的消息。我们邀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你是说我的父母,那这就很简单,因为根据我的情况和你的描述,她们都已经挂了。”萨曼莎的嘴角忽然上扬,可是并没有强烈地透露出什么个人情感。奈森大概可以理解,这孩子对于父母的爱可能还是不及对父母的怨恨,如今父母死了,她兴许还觉得彻底自由了。大概青春期和后青春期的半大孩子都是这样的,只要管教管教总是会好的。
“挂了?”三件套老绅士哈罗德并没有听懂这个相当时兴的词语,他像品尝牛轧糖一样在嘴里重复了好几次也没能听懂萨曼莎的话。
“挂了,就是说他们都死了呗。”杰拉鲁多受不了长辈们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不可理解的迟钝,上前一步道,“这话是最近的时兴,可真是巧啊……”
“Oh,dear,她居然这样形容过世的父母。”老绅士哈罗德隐隐约约觉得这孩子在兰贝斯长歪了,他能想象本来应该接受正统教育的侄女在兰贝斯那样的贫民窟追猫打狗,偷钱抢吃之类的样子,旋即就觉得一阵眩晕。哦。
可是还没等到杰拉鲁多打开话匣子谈论他是如何在赛马场上结识的酒肉朋友的宴会里听到这个词语的全过程,一旁的里瑟先生就干咳了两声。
“去赛马场的话,应该经常能听到。”杰拉鲁多傻笑两声,跟萨曼莎使了个眼神。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一切都要归在我的名下了?在我父亲的葬礼之后?”
“当然,它们都属于你的父亲,他去世后就属于你了。”奈森本来想从年轻人脸上看到什么狂喜的色彩,可惜他并没有捕捉到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兴许这是一个比较端得住的。奈森在这之前负责过很多老富翁老富婆死后财产的过继问题,被宣布成为继承人那一刻,很少有人能够面不改色。
“那挺好的,我想知道你在信里提到的条件。”她相当敏锐地提到了信里表达含混的部分。
哈罗德并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侄女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来处理,更没有想到本来该在主导位置的自己居然被奈森晾在了一边,于是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侄女。
“先等等,在安排遗产的过继之前,奈森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弄清楚一些基本的事情比较好。”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迈着几十年前在一场事故里永久残疾的腿,走向萨曼莎,“你在兰贝斯都做些什么呢?”
他比较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在外公的酒馆打杂,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在那种地方的比较体面的过活方式了。
“问得好。”萨曼莎的语气更加俏皮起来,她走到哈罗德正对面,又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里瑟先生,最终像是在两人之间做出了什么选择似的又迈了一步走向里瑟,从老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相当灵活地滑开了一把牌扇,递到里瑟面前。
“来,抽一张牌。”她像个招徕生意的小摊主。
里瑟挑起眉毛。他不擅长做这个表情,因此在杰拉鲁多看来显得颇为滑稽。这是一种想要尝试但是持有怀疑态度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这副牌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他刻意压低声音在忽然靠近的萨曼莎耳边说道,然后随意抽了一张牌,“黑桃5。”
年轻的女孩露出了十分艳羡的表情,“哦,黑桃5,今天你真是交了好运,抽到黑桃5可是有大奖的……奖励金怀表一只。”
那是里瑟的金怀表,宫廷里的货色,上面还雕刻着一只玩耍的小天使,顶上连着表链在萨曼莎修长的手指上甩来甩去。这手指可能也能用来弹钢琴,只是目前用来洗牌。
“如此说来,你是个扒手了。”哈罗德也不能感到意外,毕竟她出生在那种地方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萨曼莎并不立即生气地和他辩解这样的斩钉截铁的指责,只是把怀表扔回去,然后径自坐在了椅子上,背靠椅背,颇为悠闲地撩了撩自己的波浪形的棕色长发。
其实更像是骗子吧,杰拉鲁多这样想着,拥有甜蜜外表作为伪装的骗子而已。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相当平静地开口,“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谈论一下条件了。”
“留下或者是去隐居。”奈森说,“这是你父亲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择照办。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认识一下你的亲属。”
他可以加重了“亲属”两个字的语气,可是萨曼莎似乎并不对他们感兴趣,她似笑非笑:“亲近的人的话,可能我目前认识的只有萨姆恩和我生母一家。”
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妞嘴里黏黏腻腻发音的萨姆恩就是她的情人。尽管的确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长大,对于恋爱,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出奇地一致,坚定不移地相信能和一起打马球或者是一起偷煤球的人走到最后。哈罗德也不是没料到这一点,只是按照伯爵的指示,这个兰贝斯人是绝对不可以被家庭认可的。赫尔福德伯爵的女儿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方结婚,而不是年轻的时候出卖体力偷鸡摸狗,年老以后就吃喝嫖赌的家伙。
“那是不可能的,”他推了推眼镜,“兰贝斯的贫民不被允许和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交往,即使是你也一样。杰拉鲁多没有,你也更不能自降身价。”
萨曼莎显然是意料到了开门见山的阻拦。她在兰贝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还怕这个守旧派的老绅士不成?
“萨姆恩可不是一个兰贝斯小子。她同我一起搭电车来了,我现在就去叫她。”
她转身打开门,贾姬便匆匆说了声“失礼”,拉着还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杰拉鲁多走出了大厅,登时这地方便显得冷清下来。
萨曼莎也走出大门,果然是去寻找那个与她一道来的兰贝斯的住客了。哈罗德猝然转身,拖动着一直以来行动不便的腿走过去披上了大衣。
“要走?”里瑟头一次看到哈罗德慌张的样子,“不过是两个毛头孩子,你怕什么。”
“不,约翰,你理解错了,这并不是我畏惧那两个孩子,而是我的停留必定会被视作是对她的一种默认和妥协。我很抱歉,不过请你也回避。我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设想怎么把那孩子培养起来,别再让她像现在这样玩世不恭,一点也没有应该有的样子。”
里瑟帮忙给他穿上大衣,“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学校,只不过我一会儿需要去接卡特和莱纳尔。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喝一杯,教授是否有意?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小侄女之类的。”
奈森收拾好文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记得他捎了不少英镑给萨曼莎小姐,可是这位小姐为什么还要选择搭电车过来?


绅士小姐们先后离开以后,忙着打扫房间的西班牙小女仆赶快拎着水桶走进房间。今天晚上她乡下的表哥要来见她,兴许这也是她谈谈恋爱的机会,母亲当然也很撮合她和那个农活好手,今天出门时叮嘱她在赫尔福德伯爵家一定不能出什么差错被管家留下来守夜,那就惨了,不仅见不到表哥,也意味着一顿晚饭的鸡飞蛋打。
她把从水里取出的毛巾拧干,立马开始擦拭鞋子踩过的地板。刚刚那位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哦不,是萨曼莎·赫尔福德小姐的靴子真是害人不浅,她从萨曼莎进门就开始擦地板,如今一进书房满满的也都是靴子上留下的灰土。她埋头擦地过于专注,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厚重的窗帘后面站了一个人。


“我说,”窗帘后面的人忽然走了出来,被帘后厚重的灰尘呛得皱紧了墨画般的眉,“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想要把窗帘后面的灰尘留到下下下任国王登基?”
小女仆被她低沉但连珠炮一样的句式吓了一跳,她本人倒是悠然自得地轻跃上了那个老伯爵钟爱的非洲紫檀木大书桌,甩着两条不太长但是很匀称的腿,玩味地盯着擦了一半的地板。
“啊,你居然闯……唔……”可惜,她高了八度的指控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有一双戴着皮手套的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看上去咬一个苹果也费力的小嘴,罪魁祸首显然也是刚刚才走进屋子:“抱歉,小姐。可是我害怕你的惊叫声吓到这大宅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再说,我们还准备吃一顿晚饭再走……现在,提起你的锡皮小水桶,走吧……”
西班牙小女仆这么大从没见识过抢劫,不过今天算是逼真地感受了一次这令人胆寒的气氛,一身黑衣的矮个子女人从皮靴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把玩,高个子女人像是接受了她无声的信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玫瑰花牛轧糖扔给她,黑衣女人立马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一点点。小女仆临走时没忘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她决意忘记这件事,好好收拾一下弄乱的头发去见妈妈。
打小女仆一离开,萨曼莎就换了个人似的,抖了抖肩膀上的灰尘,走向正在吃牛轧糖的人。
“你可真是会挑地方,萨姆恩,刚刚可叫我一通好找呢……我还去问了哪个个子矮矮的管家有没有什么人进了厨房。”
萨姆恩只是吃着糖,并没有回答萨曼莎近乎于娇嗔的埋怨。她打心眼里清楚萨曼莎其实并不为此生气,或者说,她们两个人其实都还蛮享受这种情调的。如果她提着爷爷辈的行李箱,穿得像个五十年前的图书管理员从电车站出来,花上点小钱搭车到宅子来然后规规矩矩地把戴着羊皮手套(谁他妈管这是不是偷来的)的手放在大腿上,愚蠢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萨曼莎来接她,她就不是萨姆恩了,而是乡下财主四岁时就烧坏了脑子的傻女儿。
萨曼莎似乎也领略了其中趣味,干脆歪歪地靠在她身上等她把那块奶味浓厚的糖吃完。
“这宅子真不错,不是吗?”她蜜色的眼睛里这时候才毫无防备地泛起了丝丝欢欣,“果然我母亲没有骗我,你知道的,最穷的那段时间,天天喝玉米片泡水那年,她跟发了疯一样说要把我送回到赫尔福德家。”
“而你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你愚蠢的十三岁,你瘦得眼眶都凹下去了,你说'萨姆恩,我妈疯了'。”萨姆恩舔了舔嘴唇,试图在书桌上找个什么可以擦嘴的东西。
那时候的确是这样。出生在那种地方,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填饱肚子,哪会想到自己的身世。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住在这个地方了?”萨姆恩用指节敲了敲书桌,“嗯,这材料做棺材也不错,你爸真的奢侈。”
“并不就是这么简单,萨姆恩,这次我可真的投入了一个炼狱,你刚刚听得还不够清楚么?这群人,不论是我的叔叔哈罗德 ,还是那个人高马大的'挚友'约翰,又或者是那个傻瓜二世祖杰拉鲁多,都是清一色的老牌贵族,他们可以说是开出要求了,比如说……”
她的手指在书架上游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小孩子玩具一般的小锡兵,然后用手指一点,可怜的小锡兵就倒在书架上,“像个贵族一样生活。”
萨姆恩眨了眨眼睛,她往日里若是听见这几个单词从兰贝斯大骗子的口中蹦出来,保不齐也会费个力气笑上几声。可是今天她笑不出来了,大概是从昨天晚上萨曼莎收到信开始,她便隐隐约约觉得,她不想笑了。


大概是在昨天晚上她锁上门之后的两个小时,突如其来的大雨像是把街对面的棚子冲垮了,穿着裤衩出来的男人骂骂咧咧(见鬼的老天爷!),吵得她没办法入睡,干脆便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呆坐在酒馆的小桌边上,凝视着来来往往的酒客在木头桌子上刻的字。曾经是并不允许的,但是萨曼莎的舅舅后来不知听信了谁的鬼话还是看了什么最近时兴的爱情小说,告诉萨姆恩那是“爱的痕迹”,“留着以后也好做个纪念”。于是她趁着微弱的亮光开始阅读“爱的痕迹”。
“丽莎,我爱你,回来吧。”
她记得这个刚刚当上报社记者的穷男孩,他后来成功地呕吐出了一切他能呕吐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自己。”
嗯,有点哲学意味,不过鉴于来这家酒馆的人多半囊中羞涩,萨姆恩并不认为这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先生们写的。
“胸毛。”
看来是个行为艺术家。
“请开门!”
嘿,她还在观察胸毛下面写的是什么,貌似是个很脏的单词,骂人的字眼或者是形容那事儿的词汇,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词儿……
“请快快开门啊!来自赫尔福德伯爵家的紧急信件!快开门!找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
哦,她怕是有太久没有听见过这么恭谦的称呼了。


“哦,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说要你穿得和那个贾奎林·赫尔福德一样?像商店里卖的水果蛋糕一样让每个人看了都觉得油腻?”她看着萨曼莎把小锡兵重新立起来,并且煞有介事地帮他整理高高的毛帽子和鲜红的制服。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像个贵族一样待人接物。”萨曼莎一脸苦笑地转过头,“这是代价,亲亲。我们没办法在任何时候都把好处占尽,这样下去没有出路的。我们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保林克保克!”推开仆人送上来的果茶,贾姬看着身着白色马甲的杰拉鲁多,“你欠的一大笔钱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杰拉鲁多倒是想这样冲正在休息的贾姬吼上一句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怒,但是他做不到,毕竟贾奎林是玻璃做的女孩。
他来回踱步,首先否定了老古板的哈罗德,想找他借钱那简直就是撞死胡同,那位老绅士的生活水平显然是不低的,连袜子都是苏格兰手工,但是要想象他慷慷慨慨地拿那么多钱来给侄子堵窟窿,那简直就是在做梦。
“杰瑞,你为什么不试着跟萨曼莎借钱?她如今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老伯爵的财产,按理说帮你还债也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还有其他的顾虑。杰拉鲁多可低不下头去找人借钱,他没有这种经历,再者他与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不熟悉萨曼莎的秉性。
“贾姬,你说的方法还不如我们两个明天就搭乘最早班的船去印度藏起来靠谱。”


赫尔福德伯爵家的厨房并不和用餐的房间接近,因此需要很多传菜的佣人。在客人最多的时候,常常需要几十号人来来回回推着小车运送食物。管家早早地来了厨房,萨曼莎交待了要做一桌晚餐,虽然他诧异于身形瘦弱的萨曼莎竟然要吃一整只鸡,但是作为仆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菜单吩咐下去。
“记得把皮烤得酥脆一点。”
难得在老赫尔福德伯爵死后这段时间能让偌大的后厨有热闹起来的机会。哈罗德先生不知道是因为亡兄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为了继承人的事没了胃口,每天都吃得比兔子还少,以往酷爱甜食的杰拉鲁多少爷似乎和贾奎林小姐闹了矛盾,已经很久不出现在餐桌上了。衣着整齐的佣人们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可也动作起来,不出五分钟,用来烧浓汤的锅就已经架好了,戴着高帽子的金发厨师手起刀落地在锅旁边切洗出来的蘑菇,“奶酪要哪一种?”他旁边端着九宫格奶酪的助手问。
“哦,奶酪的味道……”
女人顶着一头栗色头发走进厨房,这里的面积的确快赶得上她在兰贝斯酒馆的两三倍。墙上挂着为一年的晚宴做准备的火腿,按照腌制口味的不同在钉子上方贴好了花体字写的标签,备注好了产地。厨房的角落有楼梯,很明显是通向地下酒窖的。
萨曼莎的突然造访倒是搞得管家先生措手不及,“小姐,怎么忽然来厨房了?”
父亲是管家,爷爷也是管家的管家先生脑子里崩裂出无数禁令,厨房是宅子里最污秽的地方之一,因为老伯爵爱吃现杀的动物肉,所以厨房这几十年来也充当了屠宰场,体面光鲜的少爷小姐怎么能进厨房?
“厨房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进厨房?”
萨曼莎顺手从抱着水果篮子的少女手里取了一个苹果,手掌一撑就跃上了半人多高的台子,“难道以前从来没人来过吗,约瑟夫?”
原本背着手站在一边的佣人们面面相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就像是听说隔壁的邻居喝多了啤酒不停打嗝。
“小姐,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整整四十年没有向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进过厨房了。”
被唤作约瑟夫的管家埋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脑袋,恭恭敬敬地回话,“小姐,您还是先出去,在外面等着我们开饭就好。”
可惜在他用一板一眼的伦敦枪蹦出这堆单词的时候,萨曼莎已经扔掉了苹果核,打开了一瓶果酱。她纤细的手指在果酱里来回一番,然后非常不雅观地,像个婴孩般的把手指送进嘴里吮吸亮晶晶的草莓果酱。
“小姐!”管家一个眼色,一旁的金发厨师赶紧哆哆嗦嗦地接回果酱,顺便偷偷瞄上萨曼莎两眼。
“难得,我真的很久没有尝到如此新鲜的草莓果酱味道了。家庭作坊很难做出这么甜的。”萨曼莎回忆起了和萨姆恩一起做果酱的那个十三岁,真酸啊。
听到来自新主人的夸奖,大家都不免有些飘飘然。约瑟夫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要她离开。
仿佛预料到了事情的走向,萨曼莎把他的手放下来,然后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吧,我就看看他们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