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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鱼片粥:

***


 


“你是不是迷路了?”


 


3月的傍晚,莱斯特广场上马车匆匆,视线所及都是正在归家途中的路人。你逆着夕阳倾撒下来的光,站立在莎士比亚铜像旁。身穿米黄色长裙的女孩清脆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早春的风依然萧瑟而冷冽,这一刻的你分不清自己的疲惫是因为困顿还是饥肠辘辘,正双眼无神地盯着广场周围的通道,思索自己究竟该沿着哪个方向离开。


 


置身庞杂喧嚣的世间,人生的走向无法经过精密的计算。至少在这一年,还没有出现任何一种高速运行的机器,以至于可以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以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精确度,告诉你每一种选择所引向的结局。因此你也永远无法知道,倘若你早已知晓事情的流向,是否还会主动踏入这片一去不回,充满泥沙的汪洋。


 


1892的3月,你听见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转过身。


 


 


 


***


 


 


 


乔第二天找回莱斯特广场时,你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


 


他料想你一定是在哪个桥洞底下饥寒交迫地度过了一整晚,满脸歉意地从打满补丁的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只还未冷却的烤面包,塞进你的手中。


 


你接过这用偷来的钱换来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像一个渴望食物的人那般将它塞入口中。尽管在此之前,你已经用过早餐。


 


乔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带着你搭上有轨电车,返回伦敦东区。至于买电车票的钱,当然了,依然是偷来的。


 


沿途,你侧头看向车窗外,想象你们即将回到伦敦东区的老鼠巷。


 


老鼠巷是狭长而拥挤的,你时常在这里听到孩子的啼哭,夫妻的争吵,青年的争执打斗。空气中时时刻刻充满着一股馊味和汗酸味,霉菌会在潮湿的天气里沿着斑驳的墙面肆意增长。这里是小偷小摸的温床,每一个有幸从襁褓中存活下来,长大成人的孩子,都会在青少年时期学得那么一两门“手艺”,虽说不能积下多少的财富,但至少能够在伦敦漫长而难熬的冬天里填饱肚子。乔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成日蓬头垢面,以偷窃为生。


 


而在乔的眼中,你和他毫无差别。他甚至时常对你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毕竟这一年的你,从外表上来看,几乎就是个营养不良的瘦弱女孩。相比于人类,你需要再经过几十年甚至百年以上才能长成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模样。


 


对于与你共事的珀西为你选择的身份,你在最一开始并不满意。这是你第一次离开长期生活之地,在你的设想中,你的身份应该如同众多普通人一样,而不是栖身于这块特别的地方。珀西比你多活了287年,他似乎早已猜到你的想法。他摇摇头,温和地告诉你,事实上,小偷就很普通,在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城市当中,偷偷窃取财物的人都大把大把地存在着,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学习他们的生存方式,或许能够让你将自己更好地隐藏起来。


 


而你此次任务的对象,那位独自生活的阿弗拉,住在离老鼠巷不远的一栋陈旧的双层楼房中。通常从你的住处出发,沿着运河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她在院子中默默喝茶。那儿原本应该比老鼠巷整洁干净地多,却因为她多年不曾打理而显得同样的杂乱破败。


 


你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阿弗拉老太太时,有一群衣衫破旧的孩子正在往她的院子里乱扔石子。幼年时期的人类有时候会相当无聊,而他们排遣无聊的方式,大抵就是编出各种愚蠢而无意义的游戏来。老太太没有生气,只是毫无表情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乔拉了拉你的衣袖,告诉你阿弗拉这几年来痴呆越来越严重,除了偶尔来看望她的哥哥,她身边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据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曾有过一个丈夫,几十年前还生下过一个女孩,只是孩子早夭,丈夫不久便离她而去,原本幸福的生活转瞬之间支离破碎。乔的语气里有着深切的怜悯,你只是表情淡淡的,心想,和她即将面临的意外死亡相比,这些事情恐怕都算不上什么。


 


你不顾乔脸上惊讶的表情,制止了那些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孩童,随后推开虚掩的门,走入她的庭院中。


 


你不知道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使得她的命运被强行扭转成这样,或许是你的同事在羊皮纸上写错了名字,或许是定错了时间点,无论如何,由神酿成的祸,必须要有神来补救才行。你需要在三个月内阻止两场导致她意外死亡的祸事,将她的生命轨迹重新推回正轨,使她安详地老去。


 


至于为什么是由你来执行这一项任务,你不得而知,你只是非常肯定,作为最有可能在将来职掌英格兰的天神之一,你可不想搞砸你所接到的第一项与人类打交道的任务。


 


阿弗拉一直很排斥与不熟悉的外人接触,却出乎意料地接受了你的到来。她痴呆的脸上慢慢浮现喜悦的表情,说不清是依然在神游当中还是暂时恢复了意识。趴在庭院篱笆上的孩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她拉过你的手,为你沏好一杯果茶。


 


此后,在你们越来越频繁的接触中,阿弗拉完全接受了你的存在,她甚至会在你每次来访时露出笑容,皱纹堆满眼角。她有时也会犯很严重的迷糊,将你错认成她数十年前死去的孩子。Samantha,她会这样唤你。


 


Samantha,那个可怜的孩子,说不定和你一样有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有时你在她身旁喝茶的时候会这样想。


 


伦敦的雨季总是绵长的,在原本就已经足够阴冷的冬天,淅淅沥沥的雨让人不想出门。这样的天气里,你会陪阿弗拉一起在壁炉旁取暖。天气足够晴朗的时候,阿弗拉会在傍晚沿着运河散步,而你,会在她身后偷偷跟随,确保一切安然无恙。在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阿弗拉在恍惚中失足跌入河水,是你的大声呼喊引来了不远处的船夫,在一切都为时未晚之前将她救了上来。


 


当然,你也没有忘记你此时的身份。大多数的时间里,你都会和乔一起出去行窃。虽然事实上,你从未真正参与过这些小偷小摸,你只是在一旁观察着。哪怕是帮乔把风的时候,你都没有真的用过心。这些属于人类的活动,你认为与你毫无干系。伦敦西区的繁荣与高贵也好,东区的破败与罪恶也好,都不曾让你产生一丝的情绪波动。你始终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的视角看待世上发生的一切,冷静,通透而纯碎,如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没有偏见。


 


你很难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爱意或者恨意。


 


 


 


***


 


 


 


“昨晚真是有惊无险。”乔在你们走下电车时开口说。你配合着点头回应。


 


昨天傍晚,你们在人群摩肩接踵的莱斯特广场“干活”,乔一向对于他的“手艺”信心十足,却不料被一位戴礼帽的绅士和他的同伴抓了个正着。好在他足够灵敏,你还未开口提醒他,他已经如同一只兔子般从人群的空隙中逃窜出去。


 


你看见那两个男人满脸怒气地在他身后追赶,当他们三人从你的视线中消失时,你才想起所有的钱都在乔身上。


 


太阳下沉,广场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你听见马车哒哒远去的声音和自己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再过几个小时,那些抹着发油,身上散发出廉价香水气味的男妓就会出现在广场周围,在夜色中做起生意。人类这种生物总是热衷并且擅长于各种交易,一盒奶油蛋卷,一同姜汁葡萄酒,一场街头杂技,一个欢愉的夜晚,都可以被用来换取金钱,只不过后者所能换取的往往比前三者更加丰厚。


 


不管天气如何,总会有那么一些举着雪茄的男人或者坐在马车帘子后面的满脸脂粉的老女人,借着黑夜与这些男妓们打交道。如果到时你还在广场上游荡,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了,但另一方面,你不知道乔会不会在下一秒回到这里。


 


正当你犹豫不决并且被这副皮囊发出的进食需求困扰时,你听到轻盈的脚步声。


 


“你是不是迷路了?”


 


你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穿米黄色长裙,比你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她的手中握着一个盖了小碎花方巾的篮子。


 


你总是习惯将人类按照你的经验和感觉分门别类,所有你相处过的人都会在你极度活跃的脑海中被放入一个个贴有标签的框架当中。这就像是你以前许多年中所做的,将众多冰冷的名字分别写在不同的羊皮纸上,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你看向她黑色的眼睛,它们明明和寂静黑夜的颜色一模一样,却全是温柔。你的思维停滞了,不知道该将她归入哪一种类别。


 


你们能听见风刮过铜像的声音。你长时间没有说话,希望她会觉得你无趣,然后怏怏离开。


 


她却丝毫没有被你的反应惹恼。她听到了你肚子里传来的声音,从碎花方巾下取出一块馅饼。


 


“有些冷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垫一垫肚子。”


 


你犹豫了几秒,伸手接过馅饼,你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指腹,凉凉的。


 


“我找不到他了。”你终于开口。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抖动着,“我的哥哥……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


 


编造故事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在老鼠巷生活了这么多月,你对于那些坑蒙拐骗的套路了如指掌。你可以是等待同伴归来的小扒手,也可以是某个和哥哥去逛集市但在中途走丢的孩子。后者对于开启你们的对话明显更有利一些。


 


她看上去完全相信了这一种说法,这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容易。你生涩的话语无疑为这段说辞增加了可信度,让你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因为找不到亲人而窘迫,不知所措的孩子。当然了,这种生涩并不完全是你伪装出来的,对于与人类进行交流这件事,你还在不断的学习当中。


 


而目前人类的交流方式中对你来说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它不像你们之间的那样简单直接高效,而是经常带着你从未接触过的迂回曲折,甚至是各种暗喻和隐射。此时的你还不知道,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会深谙人类交流之道,大量的深层含义被不着痕迹地包含在你的言语表层之下,轻而易举地就让另一个人无言以对。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她将篮子移到身侧,稍稍屈膝,让你们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叫……Samantha,”你临时想起了阿弗拉时常挂在嘴上的名字,“今年12岁。”


 


你不会如实告诉她你已经活了数十年的事实,那会让她觉得你智力不大正常。尽管数十年对于神来说,也的确只能算是孩童时期。你粗略地估量,12大概是个符合你外貌和体态的数字。在说话的同时,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发育中,看起来比你要甜美可人得多。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你有些乱蓬蓬的头发,“Samantha,天很快就要黑了,一个人在这里走动可不安全。”她的声音始终带着一种轻柔的甜味,如同你刚刚吞下的蓝莓果酱味的馅饼。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你很快知道了陌生女孩的名字。Hannah,你在心里默念。她有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妹妹,一对工作忙碌不能经常陪伴她的父母,和一个离这儿步行距离半个小时的家。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我家暂住一晚,”你听到她慢慢说道,“这比让你一个人在夜色下走动要安全得多。”


 


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担心,这在你看起来有些愚蠢过头,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愚蠢,从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传达出来,却偏偏无法让你轻视或讨厌。


 


更何况,这的确比你独自一人在某个桥洞下入睡要舒服得多,你心想。你点点头,接受了她的提议。


 


她似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黑色的眼睛带着笑意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我们走吧,得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她拉过你的手,步伐轻快起来。而你在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抓紧另一个人的手之前,已经不自觉地从快走过渡到了小跑。


 


或许是因为那个及时到来的馅饼,你的胃部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动,奔跑中,你全身的血液活络起来,伦敦夜晚的空气不再那么冷冽到刺鼻,你的胸腔中有一块空荡荡的地方,暂时被不可名状的东西填满了。


 


道路两边的灯光在夜晚的薄雾中显得模糊,你听见早春的风从你的耳边呼呼刮过,她冰凉的指尖逐渐变得温热。你们跑着经过特拉法加广场时,你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二十分钟后,你的双腿终于感觉到酸胀,呼吸变得急促,这具凡人的躯体总是有着各种阻碍你的方式。你经常会在和乔外出行动的过程中因为疲惫而不得不需要休息,这一切在你看来都是那么的多余。然而这一刻,你却因为疲惫之外的原因主动地停下了脚步。


 


你见到了那条横贯伦敦的泰晤士河。


 


它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们的眼前,将前方道路截断,指引着你们朝右转向。


 


这条河流,你并不陌生。


 


数十年的岁月中,泰晤士河对于你,不过是一条遥远而冰冷的长线,你曾经从距离遥远的上空望着这条弯曲如长虫的线,并不理解世人对于这一丑陋形状的偏爱。


 


现在它却在你眼前广袤地蔓延开去,没有起始,没有尽头,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是一幅十八世纪的油画。


 


“它一直都这么美,不是吗?”Hannah抬手,白皙的手指指向河面,告诉你她常常在这里看游船往来。


 


你原本以为这个低等的世界只有杂乱的白天和单调的黑夜,可是这个夜晚,你第一次注意到月亮印在在河面的皎白影像,注意到河对岸橙黄色和亮红色的万家灯火,注意到游船上明灭闪烁的烛火。


 


所有的色彩在一刹那明晰起来。你的瞳孔中仿佛有炽热的火焰闪烁。


 


同一个夜晚,一位陌生的女孩为你提供了填饱肚子的晚餐和温暖的住处,只是纯碎的给予,无关交换。


 


身旁的女孩见到你一时无言的样子,发出轻笑,笑声如蜜糖颗颗散落,融入当晚的清风里。你从周围的景致中回过神来,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这个夜晚,天幕中没有繁星的影子,你却在她与你相视而笑的眼睛里看到一片星海,寂静铺展,熠熠生辉。


 


你原本认知的世界被彻底打碎,飘进无数细小的花瓣。你想,或许是这个叫做Hannah的女孩给你的眼睛盖上了一条小碎花方巾。


 


你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可最后,你只是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


 


 


 


你不会告诉乔,这天晚上你在一个陌生女孩家中度过了安全且温暖的一夜,你第一次睡在绵软的床上,身上换上了女孩丝质的睡裙。就像你也不会告诉Hannah,你来自一个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找不出的窄巷子,习惯于穿男孩的长裤。


 


乔在带你回家后为你热了牛奶,接过杯子时,你触碰到他的手,摸起来比Hannah的要粗糙许多。你猛地抽回手,乔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明明在你吃完早饭从她家出来的时候,你就默认你们不会再有交集。


 


你很难预料到,你和她将在几天之后迎来重逢。


 


 


 


三月中旬,万物终于有了生命力旺盛的样子。你又一次在莱斯特广场上,见到那个女孩。她看上去比之前长高了一些,白皙的脸上多出两三颗雀斑,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你所熟悉的纯真。


 


那时,你正坐在长凳上,佯装看一份报纸,眼睛的余光跟随着正在选择猎物的乔。而Hannah正握着两张十五便士的歌剧票,和朋友一起,准备去伊斯灵顿剧院。


 


当她叫出你的名字时,你想你是欣喜的,虽然嵌在你胸腔中的那颗人类的心脏不知为什么加快了跳动,让你不那么自在。


 


你的大脑快速转动几秒,告诉她你正在这里等待一起来剧院看戏剧的同伴。


 


她柔软的手又一次拂过你的头发,告诉你她很高兴能在这里再一次见到你。


 


“我们该迟到了。”她的同伴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你能看到那个女孩看你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厌恶。你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外套上有一些非常显眼的补丁,让你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Hannah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看着你深棕色的眼睛,告诉你如果你也喜欢看歌剧或戏剧,你们下次可以一起。她的母亲是伊斯灵顿剧院的工作人员,因此她有时能够拿到几张没有卖出去的票。


 


珀西曾经说人类总是能将不同时代的文化通过各种方式保存下来,而戏剧就是其中一种。你一直对此抱有兴趣,既然现在有一个现成的机会,你不会轻易地浪费。你趁着Hannah不注意瞪了一眼她的同伴,吓得她转移目光,然后你微笑着答应了面前的女孩。


 


一周后,你和Hannah去剧院看了《李尔王》,几天之后又相约去看了《费加罗的婚礼》。剧场内部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演员们画着浓妆,身穿华丽的服装,在台上卖力表演着。你刚开始还将注意力放在观察形形色色的观众和演员的表演形式上,之后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和众多观众一起沉静在故事情节当中。


 


Hannah的情绪很容易跟随着剧情的起伏而发生起伏,在这些虚构的故事面前,她真实的情绪流露在你看来显得格外可爱。


 


看得出来,Hannah非常喜欢悲剧性的故事,她极其容易沉浸于一种悲壮的美感。你却第一次发现,你曾经不偏不倚的天平发生了倾斜。即使只是虚构的故事,对于这些可能发生在人类身上的事,你似乎更倾向于看到喜剧和圆满的结局。圆满的婚礼,一生的相伴,这些原本对于你来说毫无意义可言的事情,现在开始呈现出美好的意味。


 


Hannah却似乎以为你还是个思维简单的傻姑娘,只能从喜剧中体会到简单的快感,无法从悲剧中汲取美感。


 


你当时也并没有意识到,你只是不愿看着这个世界轻易破碎。


 


这个她所存在着的世界。


 


 


 


***


 


 


 


在剧场之约后,你去她的家中做了几次客。她的家人们并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只是简单地将你当做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女孩,一个Hannah新结交的好友。


 


她的母亲会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鹅,烤土豆和麦芽酒,有一次她还做了奶油胡萝卜浓汤,它美味到让你产生了做菜的想法。Hannah的妹妹格外喜欢你,总是喜欢缠着你,问些和你的父母以及兄弟姐妹有关的问题,而你总能将谎言说得天衣无缝。


 


不知道为什么,你有些羡慕Hannah家庭中亲密的关系。在你曾经生活的地方,神与神之间,即便有血亲关系,也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羁绊,便没有了随之衍生的一切争执与烦扰。


 


你曾经喜欢那一份简单纯碎的关系,现在,当你在她家的餐桌上接过Hannah递过来的餐盘,看见她对你露出笑容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真的是一个12岁的名为Samantha的女孩。


 


你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一直以来漂浮在众人之上的自己,在遇见她之后的短短一个月内,在这片你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向下深深扎下了根。


 


当然,你也明白,这一切终有结束的一天。


 


四月初,阿弗拉太太打翻了家中的油灯,火焰点燃客厅的地毯,随后一路烧上屋顶。你在浓烟还未遍布整个屋子之前果决地冲进去,带着慌乱得找不到出口的阿弗拉快速逃离。


 


她的家没能逃过烧成灰烬的结局,但至少她顺利地躲过一劫。


 


当天晚上,她的哥哥便赶着马车闻讯前来,将她接回家中同住。你能看出,虽然他也已经年迈,照顾阿弗拉对他来说有些力不从心,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再放心他的妹妹一人生活。


 


阿弗拉的生活终于被拉回了正轨。她离开的那一天,你意识到你的归期也即将来临。


 


你并不了解天神正常的回归方式,只记得珀西说过,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她会派小天神来凡界接应你。




在离开之前,你想你应该和一个人做正式的告别。


 


 


 


***


 


 


 


周五的晚上,你陪着Hannah去伊斯灵顿剧院看戏剧。她穿着米黄色长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正如你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她对于你即将离开的事实一无所知,开心地挽起你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入剧院当中。


 


你在心里将准备和她说的每一句话排列整齐,声音却卡在了嗓子眼。戏剧开场时,你没有说话;戏剧结束后,你仍然无法开口。似乎只要你将离别转换成语句说出,这一切就会真真切切地转化成利刃,切入你身为人类所拥有的心脏中。


 


所以,在最后分别的时点,你只是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你通常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小心。”她看着你离去的背影,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你想,这大概是你能听到的属于她的最后一句话。


 


当你走到不远处的铜像旁时,你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Hannah已经背过身去,往相反的方向走入剧院发散出的灯光下。而你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个黑暗的小点,正离她越来越远。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Hannah都会慢慢走回家中,你想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不过这天晚上,你看见了一辆从剧院另一端驶来的双轮马车,嘚嘚的马蹄声在女孩面前戛然停止。有人从马车车厢里探出头来,与米黄色的身影交谈起来。


 


Russell先生,你认出那是剧院的管理者之一,你和Hannah在剧院看戏的时候曾经和他打过照面,他住在离Hannah家不远的地方。你并不是很喜欢他说话的方式,Hannah却总能很好地和他进行交谈。他伸出双手,将女孩扶上马车。车夫重新驱动马匹,车轮滚动,将他们带离了这里。


 


你的睫毛有些湿润,你眨动着眼睛,转身离开。


 


 


 


***


 


 


 


你曾无数次想过,假如这一个晚上,你留住了她,哪怕是多说了几句话,一切是否就会不一样。


 


可是珀西遗憾地告诉你,那件事即使没有在当天夜里发生,也极有可能在第二天发生。因为那是她既定的命数。倘若你要彻底扭转她的命运,你必须得事先知道她命运曲线的走向,才能够在每一次危险发生时做出有效的行为,直到命运完全转向,就如同阿弗拉的处境。


 


但矛盾之处在于,作为非任务对象,她的命运曲线你无权提前查看。


 


即便如此,这种假设仍然一遍遍地在你的脑海中循环,刚开始时在你的心口撞出了巨大的空洞,带着钻心的疼。时间久了,开始衍变成一种执念,像枷锁般紧紧套在你的身上。这种久久不散的执念,在百年之后,驱使你在人类世界找到了一种有效预测危险的途径,准确地说,是一台Machine。


 


只是这一切,在1892年,你都浑然不知。


 


在愤怒的驱使下,你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处理方式。


 


 


 


***


 


 


 


Hannah Frey,4月15号的晚上没有回家,之后一直处于失踪状态……马路上叼着烟的陌生人念出寻人启事上的字。


 


在Hannah的寻人启事贴满伦敦西区大大小小的墙面的当天,那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飘进你的耳朵,连成黏糊糊的语句,在你的大脑里炸开。


 


你像疯了一般跑去最后见到她的地方,你知道剧场的售票处刚好就在那儿。那天在售票处的是Miss Barb,她当时也在场,你想和她确认你并没有错认马车上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Barb极其愤怒地训斥了你,她称当晚并没有出现什么双轮马车,并骂你是一个诋毁他人名声的骗子。你先是震惊,随后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当天下午,你在剧院旁的马厩里找到了Trent Russell的马车,你趁着周围暂时没人,爬入马车车厢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马车内的布置焕然一新,而且似乎被人清理过,干净到让你脊背发凉。


 


你想你已经很清楚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从马车中出来时,双腿不停地打颤。


 


Hannah惧怕黑暗的环境。


 


第一次见面,她在穿过漆黑的小巷时紧紧地握住你的手,你便知道了这一事实。


 


每次在剧场中,一幕落下,灯光熄灭,她都会略带紧张地抓住你的衣袖。


 


你第一次在她家中过夜时,她就在一盏亮着的油灯旁边安然入眠。


 


Hannah惧怕黑暗,你早就知道啊。


 


可是你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吞噬在了那场彻底的黑暗中。


 


你不愿意去想象,那个原本就已经足够惧怕黑夜的女孩,当时害怕到了何种程度,又跌入到了怎样的深渊当中。


 


你在伦敦城内失群落魄地徘徊了数日,没有等来接应你的天神,更没有等来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你确信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那个会从篮子里取出馅饼给你的女孩,那个会温柔地抚摸你的头发的女孩,被人性中隐藏的兽性撕成了碎片。


 


这或许是她的命数,却意外地成为了你迷失百年的起点。你即将走上一条看不清方向的路,只是没有人会再站在夕阳下,开口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这一刻你才发觉,她才都是你与世人真正的联结点,你对世人的爱,仅仅只存在于有她的世界中。


 


当她消失时,这世界便不再与你相关。


 


除了将她撕碎的那头野兽。


 


你已经不愿再干等下去,只有回去,你才能重获力量。而你的确知道回去的另一种方式。


 


你从没想过你躲过了街上的马车,躲过了曾经追赶你的猎狗,躲过阿弗拉家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最终却要自毁躯体。


 


四月的第三个周日,阳光在云层后下沉,将河面染成一层暗淡的金色。你毫不犹豫地越过栏杆,跳入没有边际的泰晤士河。河水冰冷而黏稠,直接倒灌入你的鼻腔。你胸腔中的空气很快丝毫不剩,大脑开始缺氧。


 


浑浊的河水将泥沙卷到你的脸上,你能感觉出那些颗粒在你的皮肤上摩擦。旋涡将你从腿部开始吞噬,你翻转,下沉,任由这条河流慢慢夺走你的生命。


 


在你意识逐渐迷离的时候,你隐约看见自己和Hannah一起站在泰晤士河前,她将来往的游船指给你看。她轻声叫你,Samantha。


 


这是你的第一次死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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