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ma

【试阅】End Game

23鱼片粥:

这是为这次的肖根合志写的4万字的文的试阅
第五季一年半之后的故事 
正剧向 


具体信息戳这里




——————End Game试阅———————




【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Sameen Shaw】
 
天空出奇得晴朗,分散的云层在夕阳光线的浸染下从橘红渐变成橙黄,在白茫茫的雪山上方浮动。她和她坐在半山的长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逐渐暗沉的天幕,直到天空再次飘落雪花。




飞鸟从光秃秃的林子里穿过,发出间断的鸣叫。Shaw看着身边的女人发丝上逐渐积厚的白雪,手心朝下,贴上她伸出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她希望时间能够在此停留。又希望一眨眼,她与她已是白发苍苍。雪山的风呼啸而过,她开始感到寒冷,她更紧地握住棕发女人的手。




她们从没这么安静过。




当夕阳从视线中消失时,棕发女人的嘴唇逐渐靠近她的耳朵,发出极轻的声响。远处林间的鸟鸣和风声断断续续,将她的话语掩盖。




“你说什么?”Shaw能感到她的发丝正拂过自己的后颈。她看不见她眼睛里的神色。




杂音消失了,她听到最熟悉的声音。




“不要睡,Sameen,不要睡。”




“你需要醒来。”





***





死者没有感知。在指尖朝内弯曲弹动之前,她认为自己已经走入那个没有痛觉的冰冷世界。




身边的女人逐渐消失。眼前夕阳下的森林幻化成一片惨白,像是小时候父亲讲的鬼故事当中阴森森的布景。儿时的她清楚地知道大人们骗人的把戏,也从不觉得那些编出来的包含着各种怪物的故事有任何恐怖之处,这一刻却分明从这惨淡中看到死亡,感觉心口被压得难受,挣扎着想要脱离出来。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块单调的白色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成了纯粹的黑。她从沉寂且几乎看不见光亮的天幕下缓缓苏醒过来。那只揪住后颈的死亡之手暂时抽离开去。取而代之的,是留给生者的揪心痛楚。




她想,自己大概断了两根肋骨。




这是她极为勉强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后的第一反应。




当身上每一处的感知都慢慢恢复,她意识到当前的情况应该糟糕得多。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味,身体绞痛得像是被刺穿过一般。疼痛对于她来说完全算不上陌生。她能忍受子弹穿透肩胛骨,也能在腹部受到重击之后依然缠着敌人不放。她从不惧怕疼痛,只是厌恶伴随着这些疼痛而来的麻烦。




黑发女人的瞳孔微微放大,适应此刻的昏暗环境。同时,她的手触摸到柔软的一层质地,像是细细的沙,她将手指慢慢举到眼前近看,才发觉那是新落的雪,它们铺陈在她的身下,像是一条冰冷而又绵软的长布。而和这些白雪交织的,还有从她身上涌出的红色液体。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肺部在起伏中传来阵阵酸痛,她又因为这空气太过冷冽而剧烈咳嗽,将气息送出。她一时想不起来,在这场意外发生之后,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下一秒,她扭转过身体,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见不远处隐约晃动的火光。




头痛欲裂中,记忆如同一张张黑白照片,插入她空空如也的脑海。





[Shoot] Lifetime Beloved / 有生之年 / 现实向 /

荷兰汤啊:





    >>>







    Shaw对于时间的概念,其实并不是很敏感。



    离开的人,消失的事,对她来说可以近在昨日,也会久远得好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



    就像她至今未曾太过深刻地感受到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要不是机器考虑她身体状况的原因,强制她退出直接行动,Shaw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确正在面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衰老。



    这时她才会想起来,距离Root离开这个世界,踏出她的生命,已经数十年了。



    就连Bear,一向抬头眨动着乌黑眼睛,渴望她的亲近的Bear,都离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久前,机器才告诉Shaw关于Lionel去世的消息。和其他人比起来,Lionel的生活算是最美好的了。



    享受了几年儿孙双全的退休生活,在衰老中没有太大痛苦地死去,委实不错。



    Shaw坐在公园里的旋转盘上,她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市政府没有拆了这个明显落后于城市发展的破旧公园。



    虽然说它破旧,但来往的人依然很多。大多数是父母带着小孩子,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Shaw挪动身体,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她讨厌承认,她的身体已不再像从前一样有力。




    旁边跑过两个小男孩儿,带起一阵风。他们你追我赶,拉动着转盘微微摇晃。




    Shaw被他们晃得有些头晕,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道,这样淘气顽皮的小孩子,几十年前她可以一手揍三个。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男孩儿的动作越发剧烈,Shaw只觉得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起来。




    是不怎么遥远的的以前,她在一次执行一次任务中重伤,险些不能够再下地走路,那以后机器就不再发给她号码了。




    机器对她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你做的足够多了,Sameen,你可以休息了。”




    机器模拟Root的声音近乎百分百的完美,它说话的语气,句子中的每一个停顿,通过耳机蔓延至她的耳朵,然后是大脑。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仿佛是Root贴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




    Sameen——




    Sameen.




    它叫她的名字,和Root如出一辙。




    让她恍惚间以为Root从未远去,她一直在她的身边,用那种不在意一切,玩世不恭的语气调侃她,惹她生气,以此为乐。




    她和机器争吵,就像过去她和Root争执不休。




    自Root、John和Harold相继离开后,她出任务出得更勤。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冒险,有时一天接不到号码,就坐立难安,烦躁异常。




    机器洞察她的意图,它知道她不会自杀,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她希望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出点意外,换个词,或许可以说是“因公殉职”。




    所以在那一次极为严重的伤病后,机器不再让她参与任务的执行。但它依然和她交流,用Root的声音。




    Shaw觉得这是沾了Root的光。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厌烦,每分每秒都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不是让人感到愉快的体验。




    但那个声线,那个她曾以为自己习惯到不甚在意,却在消失之后日日夜夜盘旋在脑海,挥舞不去,有些沙哑,也不妨说是迷人的声线,让她说不出拒绝。




    机器将Root的多话都模仿得恰到好处。Shaw其实很少回答它,她是一个沉默的人,这点从未改变。




    机器为她安排了接下来的生活,她带着Bear,沉默地接受了。




    “你会是一位很出色的兽医。”




    因为第二轴人格障碍而不能再做医生,是Shaw不想提起的事情之一。




    机器把这点把握得极好,它给Shaw提供了继续做医生的机会,并且考虑周全。




    ......兽医。




    不必面对人群,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只需要对像Bear这样的小动物负责,让Shaw感到轻松。她的确缺乏情感,但她可以保证她拿手术刀的手永远平稳。




    Shaw承认在机器说出这句话时,她又想到了Root,想到了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的你很美。”




    Shaw摸了摸别在胸前的名牌,Dr.Sameen·Shaw,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样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名牌因为暴露在阳光下很长一段时间,变得温暖起来。




    午后的阳光轻易地就让人感到懒洋洋的,Shaw倚靠在扶手栏杆上,微微仰着头。




    她想想自己这一生,前半段说起来不太美好,后来遇见那帮人,那帮人,她想道,如果此刻John,或者Lionel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得合不上嘴。




    Shaw竟然也有这样笑的时候。




    她才知道那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黑暗。




    他们离开得早,但所幸还有她,坚守了他们共同的信念,她想。




    Shaw突然很想吃三明治。




    按她的喜好制作得分毫不差的三明治。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低低地说道:



    “再说一次吧。”



    “把她的话再重复一次吧。”



    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来往不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她觉得视线都模糊起来。



    一定是因为阳光太耀眼了。



    耳畔的回应来得很快,这么多年,Shaw养成了随身戴耳机的习惯。



    “好的,Sam. ”



    机器的声音依旧柔和,它缓缓复述着一段跨越生死,穿梭了几十年时光的话语,听过许多次,每一个词句都烙印上了岁月的痕迹。



    Shaw就在这种氛围里,感受到了倦意的袭来。



    在即将阖上眼睛的瞬间,她似乎看见了逆着光走来的那个人。



    她一点都没变,笑容狡黠,眼神里全都是温柔。



    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嗯。



    我来找你了。





    在这有生之年。








    >>> 








    我家对面住着一个兽医,我一直都知道。



    她替我治好了我儿子生病的狗,免得他一番伤心难过,我很感激她。



    一开始她带着一条看起来非常凶猛的德国牧羊犬,搬到我家对面时,我其实有点怕她。她的面孔十分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做邻居三个月,我只和她说过一句话。



    那还是我儿子想要逗弄她的狗,她将她的狗唤回去,说的好像还不是英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荷兰语。



    “回来,Bear. ”

    好吧,准确地说,这连一句话都算不上,只是两个单词。



    可想而知,当我得知她竟然是一名兽医的时候,有多么惊讶。



    我是一名作家,有两个孩子。为了寻求安静的写作环境,我才选择在郊区买了房子。可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兽医,没有在市中心谋求高昂的薪水,反而搬来偏僻的市郊,我非常不能理解。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我的两个儿子吵着要去附近的公园玩儿,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他们去了。




    两个顽皮的小男孩儿在公园的草地上来回跑得正欢,我坐在一边的长椅上,一面晒着阳光,一面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作家必须善于观察生活,在生活中发现写作的素材。是以我环视周围,希望能得到灵感的眷顾。



    近来我的脑海里总是放映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疯狂黑客杀手和冷漠政府特工的故事。



    我很少接触这类科幻,或者说是犯罪的题材,所以我对此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它却不理会我的疑惑,在我的脑海中日渐清晰。



    故事情节,人物形象,背景和环境,动作和对话,都水到渠成。



    就在我这几天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沉思的时候,我的小儿子打断了我。



    “妈妈!你看到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兽医阿姨了吗?”



    我顺着他圆滚滚的指尖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转盘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儿童玩具格格不入,太显眼了。



    “但她已经很久没动了,我想叫她让我和哥哥玩一会儿,她都不理我。”



    他撅起嘴巴,拉扯我的手臂,撒娇。



    “好,妈妈去和她说。”



    我站起来,向着转盘走过去。



    她靠坐在转盘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双眼微闭,神情平静。



    我见惯了她冷硬的面孔,从未见过她这样柔和的神色。唇角简直可以是称得上带着一丝笑意了。



    我摇了摇她,她没有反应,头歪向一边。



    我伸手去探她的呼吸,得出一个结论。



    她死了。



    我的儿子从我身后探出头,叫着妈妈她怎么了呀,我摸摸他的头,说兽医阿姨只是睡着了,梦见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吗?



    他不依不挠,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也许吧。



    我回答他,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低头按号码时注意到她胸前的金属名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Sameen·Shaw.



    我于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知道我那个故事的主角应该叫什么名字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开始写作,把脑海中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因为我觉得像她这样的人,理应得到纪念。








    >>> 








    你可以叫我The Machine.



    不是机器,是“那个”机器。



    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现在正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皱眉,我都知道。



    我了解你的过去,如果我想,甚至可以预测你的未来,评估你是否会遭遇危险,又或者给别人带去威胁。



    无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会阻止它发生。



    创造我,编程我的人希望我可以保护世界,我观察并分析人类的行为和情感,你是否会惊异于他的智慧,惊异于我说出的话近似于人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习到这个程度。我招募并组织有能力的执行人,维护社会的稳定。



    今天,我最初找到的那一批人,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刚刚安排了她的葬礼,遵从她最后一个心愿,将她合葬在墓园里一块没有立碑的地方。



    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人埋身于此,无名无姓,无墓无碑。



    她,是一个给我造成很大影响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比编码我的管理员更加重要。



    她爱我,像爱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她在意的东西。管理员建造我是希望我替他爱世人,而她,她是真正地爱我本身。



    她可以为了我痛心落泪,为了我付出生命。



    她信仰我,热爱我。



    你觉得我说话的这个声音怎么样?



    这是我能模拟的,最像人类的声音。



    没错,是她的声音。



    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人世,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继续他们终其一生为之努力的事业,处理相关,和非相关号码。



    除了现在的你,不会再有人听到这个声音。




    熟识她的人都已离去,没有人再会知道她是谁。




    但我,直到如今所出现的为数不多的私心,希望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记住她,记住她们。




    所以我找了一位作家,在潜移默化中给了她许多心理暗示,让她记录下有关她和她的故事。



    Samantha·Groves.



    Sameen·Shaw.



    它可能不会声名遐迩,但我会尽量保证它能完好地出版。



    如果你有幸能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你可以怀疑它是否真正存在于现实,把它当作是虚构的文学作品,一笑置之。



    但请你不要质疑她们之间的感情。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爱情。



    天雷地火,琴瑟和鸣。



    难道不值得铭记吗?










    快两年了 依然..放不下肖根...









一个梗(3)

门减:





“我早说过,你这样迟早要把她宠坏的。”Ellison看了眼Shaw气冲冲跑出去的方向,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Root挂断手机,转身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忧虑的母亲了?我没觉得Shaw现在有什么不好,放心吧亲爱的,她发过脾气以后,还是会乖乖去海军陆战队的。”


 


Ellison却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要她去。”Root见她还想说什么,不悦地打断了她,“Ellis,Shaw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那你是吗?”Ellison淡然的眼眸中浮起一丝忧伤,“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却可以和Lambert谈一个晚上的?”


 


Root微微一怔,想到一定是Shaw走漏的消息,Ellis说得不错,那孩子的确需要管教了。她轻笑一声,说道:“你想多了,Lambert对骑士团的事务避之不及,他不会对任何圣殿骑士感兴趣的。”


 


Ellison牵起嘴角,语气有些酸涩地说道:“那他上次帮你挪用‘两房’资金,一定是贪图你提供的高昂利息了?”她明知道Lambert绝不会收利息,凭Root的手段,多半连本金都不必归还。他在骑士团内尴尬敏感的身份,便注定了只能翻肚子,不可能翻身的命运。他不过是众多大献殷勤的人中的一个,但不知为什么,Ellison始终觉得Root和Lambert的交往并不简单。


 


她曾询问过,也私下调查过,全都毫无收获。在其他人眼里,她是Root身边最亲密的人,但她和Root在一起时,常觉得身处广阔的湖面上,只能透过冬夜的雾霭,隐约看见对岸模糊的灯火,无论她怎样划,既到不了岸,也回不了头。


 


Ellis从不是个多作纠缠的女人,无论工作上,还是感情上,Root不明白她这次为什么这么反常。她一向认为这种事没什么好解释的,所以Ellision为此和她暗中赌气的时候,她只是装作不知。但她一抬眼,撞上Ellis深情又哀伤的眼眸时,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淡淡的影子,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在乎,她又怎么忍心真的让她伤心难过呢?


 


Root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们必须做必须要做的事,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你明白的。短暂的欢愉和世俗的是非观念,于我们而言不值一提,无论我做过什么,或是要做什么,都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Ellis,你得为更重要的事情做好准备,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Ellison侧了侧头,“新的时代?这次齐聚华盛顿难道不只是为了Nathan叛逃的事?”


 


“Nathan的软弱害了他,也害了整个骑士团。刺客像驯服一匹小马一样,轻易就把他洗脑了,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伊甸园碎片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伊甸园碎片由亚当和夏娃盗出的禁果在末日之灾时分裂而成,原本是先行者创造出来统治人类这一物种的工具,蕴藏着强大的力量。先行者灭绝后,这些神器散落于世界各地,被圣殿和刺客争相抢夺了千百年。


 


Ellison脸上满是震惊,她没想到那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欧洲地区总团长,居然藏了一个伊甸园神器,还能带着它安然反叛到了刺客的阵营。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个消息毫不知情,难道Master Greer对自己起了疑心?


 


“我有预感,事情会变得越来越有趣的。”Root说话的声音很平常,但让人感觉到一种完全隐伏的激烈亢奋。


 


她这个样子,Ellison再熟悉不过了,就像是手里握着炸弹的引爆器,只等时机一到,便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当其他人还在混乱中晕头转向时,她早已为接下来的一切做好了准备。Ellison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把Shaw送去海军陆战队也是为了这个?”


 


Root毫不掩饰地说道:“她必须进入ISA,但不能由我们送过去。”


 


Ellison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如果她知道这是一次重要的任务,一定会欣然前往的。”


 


Root却摇了摇头,“没人能告诉她,她得自己弄清楚方向。”


 


Ellison摊手说道:“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说实话,我有些怀念Shaw小时候,她要是一直像那时候那么懂事就好了。”


 


Root第一次见到Shaw是在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刚到现场时,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独自坐在车厢后,咬着三明治,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一群陌生人。在场的圣殿骑士,以Martine为首,大多数主张处理掉Shaw,他们毫无顾忌地在这个小女孩面前谈论着由谁来动手,好似她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一般。而Shaw却像听不懂他们的话,既不害怕,也不逃跑。


 


2007年是对圣殿和刺客都非常重要的一年,双方的决战几乎蔓延到整个美洲。尽管刺客组织殊死反击,但大多数刺客骨干都相继殒命,就连当时的刺客大师Miller也倒在了Greer的枪口下。这场奠定了圣殿骑士绝对优势的大战,因爆发于纽约百老汇,而被称之为“百老汇之役”。


 


那时Root正担任欧洲地区的副团长,专注于寻找先行者留下的第一文明遗产,没有参与惨烈的“百老汇之役”。等到大局已定时,她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大团长Greer突然将她从欧洲召回,命令她代表自己,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Root是任务的最高负责人,却没有参与Martine他们的讨论,而是径直走向了Shaw。车厢里暗黄的灯光从后面射来,将那满脸的血污映得发黑,她光着脚,宽大的薄毯歪歪斜斜地披在瘦弱的肩膀上,让人担心她随时会被压垮。


 


Root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她却一偏头让了开去,让她摸了个空。Shaw抬起双眼看她,那恍惚的目光忽然变得清亮,乌黑的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人影。Root笑了,这个孩子没有智力问题,但是有点小脾气,她喜欢。


 


她见她戒备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倔强,于是笑眯眯地说道:“他们会杀了你,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也许能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她俯下身,皱了皱鼻子,“我的建议是氰化钾,效果绝佳。”


 


多少年以后,Shaw仍忘不了Root那晚的神情。那是她见过的最洋溢慧黠的眼眸,如果不是其中闪过荡动的火花,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人世间的天使。她嘴角翘起一个甜美的笑容,那样热情,那样真挚,好似刚才的话是送了她一份珍贵的礼物。但不止于此,仿佛还多了些什么,后来Shaw才渐渐明白,那是一个成熟女人的俏媚。


 


“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我‘有问题’?”Shaw大胆地问道。Hunter Shaw将她带上车时并没有解释去哪里,后面也没有人追赶,但她隐约觉得父亲在躲避什么,而且,一定和眼前的这些人有关。


 


Root问道:“你怕死?”


 


Shaw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死。”


 


Root朝马路边漆黑的树林扬了扬眉毛,“那为什么不逃跑?”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想死得更快。”


 


Root见她目光诚实无畏,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似乎并不了解她父亲Hunter Shaw的工作本质,心里对她越发满意,柔和了眉眼说道:“那不是‘问题’,Shaw,那是天赋,你是小概率下的完美杰作,人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利用而已。”


 


Shaw望着她,表情变得很奇怪,“你是说……‘天赋’?”


 


她还没回答,Cole便走近身后,说道:“Root,我们可以走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来到Shaw跟前,猛吸了一口烟,随手扔在地上,用皮鞋一碾,说道:“跟我来,孩子,我们还有行程要赶,哈得孙河口远着呢。”杀死一个小女孩既算不上立功,也绝不是件光彩的事,这件苦差最后落在他头上,也只能自认倒霉。他不耐烦地掀开薄毯,想伸手拿走Shaw紧握的三明治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提着她细瘦的胳膊,将她扯下了车厢。


 


Root忽然说道:“她不去哈得孙河口。”


 


那精瘦男子愣了一下,提着Shaw胳膊的手滞在空中,“抱歉,您说什么?”


 


Ryan Clinton见到自己手下紧张的样子,上前解释道:“Ms.Groves,这是Master Greer的意思,这孩子不能留。”他话还没说完,Cole已趁那人走神时,将Shaw拉到了Root身后。


 


“我现在就代表Master Greer,这孩子交给我吧。”Root见他沉下脸,笑道:“你要和我抢吗,Ryan?”


 


Ellison一直关注着Root的动向,Ryan前去干预时她便担心两人起冲突。Ryan Clinton与她们同属于第三代骑士,是克林顿家族中一个出色的后辈。Root在欧洲的那几年,他一直为圣殿操控着美国主流媒体,深得Greer的重用。


 


Ellison担心Root刚回美国,立足不稳,这时连忙过来低声劝道:“换个别的孩子收养吧,资质好的也不止她一个。”


 


Shaw小小年纪遭逢巨变,既没有失去亲人的悲伤痛苦,也没有身处险境的惊慌恐惧,这样的好苗子,她又怎么可能放过?Root故意提高音量,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当年Haytham Kenway(海尔森肯威)也是刺客的遗孤,最后不也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圣殿骑士吗?”


 


Ellison扫了眼纷纷投来目光的众人,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以后受到伤害。”


 


Root一歪头,自信地笑道:“除了我自己,没人能伤害我。”


 


“Haytham Kenway小时候可不知道他父亲是干什么的!”Martine走了出来,气势汹汹地说道:“我不反对扩充你的‘孤儿收容所’,不过,一个12岁的孩子懂得很多,也许Hunter Shaw早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长大后会危害到整个圣殿骑士团,我绝不允许你拿我们所有人冒险。”


 


众人都屏息凝神,看向Root,但她对Martine嚣张的气焰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好整以暇地笑道:“我们聚集在一起并不是因为血统,而是相同的理念,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有体会。据我所知,你的母亲曾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刺客一定很欣赏她,但是,你看,她的女儿现在却以圣殿骑士的身份站在我面前,多么美妙的巧合。”


 


Martine顿时变了脸色,她本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一头金发,身材曼妙,猛地被激怒时,很有一种充满危险感的冷艳,像一把从未入鞘的精美匕首。她和Root瞪视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眼Shaw,轻蔑地说道:“不过是一条小狗,你喜欢就养着好了,别忘了打狂犬疫苗。”


 


Ryan见状也带着手下离开了,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得罪Root。


 


Shaw被带到一辆车前,看见Ellison已坐在了驾驶座,Root转身说道:“我救了你,但你用不着感激我。今后的人生你要想清楚,跟着我,还是离开这里,你得自己做出选择。”她见Shaw并不答话,眼里仍是戒备,温柔地笑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逼迫一个小女孩。”


 


Cole也笑了笑,“小心你的选择,小女孩,一旦做错了一个选择,今后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收拾烂摊子。”


 


她像是很不满被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生叫做“小女孩”,扬起下巴说道:“我的名字叫Shaw。”又转向Root,继续道:“谢谢你救我,但我想去找George Marshall。”眼前这个女人救了她,她不想对她撒谎。


 


Root看了Cole一眼,他们早就从消防员那儿得知了Hunter Shaw的这个遗言。通过了图灵测试的电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装没有通过的。她露出满意的笑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Shaw背对着车门,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Root笑了起来,门齿像是清清河边的洁白卵石,“恐怕不行,我答应过让你做出选择,但没答应让你付诸实际。”


 


Shaw又惊又怒地瞪大了眼睛,“你保证过不会强迫我!”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会耍赖,和一个小孩耍赖!而且还优雅地笑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Root笑道:“我当然不会,sweet heart,但Cole会。”


 


Shaw扭头一看,Cole已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只听Root说道:“你要记住,弱者是没有选择能力的。”


 


她怒道:“我不要跟你走!”她父亲一直教育她做一个正直的人,哪里见识过这么狡猾的伎俩。何况她才12岁,多少比她年龄大几倍的人都栽在了Root手里,她又怎么逃得出Root的手掌心?Shaw心里只觉得不对,但Root说的话无懈可击,到底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比刚才那些人要杀她时,更加委屈愤懑。


 


Cole见她握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愤怒的火光,一副随时要冲上来和他拼命的架势,忙将电击枪握在了手里。Root抱着双手警告道:“不要浪费你的天赋,Sameen。”就在他们以为Shaw一定会奋力逃跑时,她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竟然平静了下来,在其他人惊奇的目光中,回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会怎么对我?”她在行驶的车上问道。


 


Root转过头来,脸上仍挂着微笑,但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听着,虽然我收留了你,但我不会扮演母亲的角色,所以不要指望任何人照顾你。我的房子里不住没有用的人,如果你能跟上我的脚步,我会做你的监护人,如果跟不上,你就会被交给刚才那些人处置,而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Shaw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Ellison见她这么温顺,甚至还夸赞道:“好女孩。”


 


Shaw被收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冷淡且警惕,但却意料之外的乖巧懂事,除了在学校里打过几次架,无论学业还是私下的训练都出类拔萃,从未让Root操过心。一开始,Root还提防着她逃跑,但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必要,因为Shaw从未试图逃走,一次也没有。


 


她还记得那年冬天,Cole刚巧在国外,Shaw为完成布置的格斗训练,在家里闷了好几天。Root见她不住地望向窗外,想到这是她来这儿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便把她叫来,笑道:“明天我带你去滑雪,然后吃法国大餐好不好?”


 


Shaw惊喜地收起训练用的小刀,问道:“Ellison也一起去吗?”


 


“不,她不去,她有自己的家人,我只带你去。”


 


Root平时任务繁忙,有机会陪她外出的时候,她嘴上虽然不说,那神色总是十分高兴,但那次她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和Ellison一起去吧,你一定想和她一起去滑雪的,我的爸爸妈妈在圣诞节时,总是一起出去。”


 


Root见她半垂着头,脸上掩不住一丝失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把Shaw抱在怀里,好好疼爱这个孩子。


 


不过这样省心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不知为什么,随着Shaw渐渐长大,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惹她生气,无论怎样教训,她都微撅着嘴,一句服软的话也不肯说。Root虽然没有承认,但心里倒是很赞同Ellis,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教育问题发愁。


 


“对了,你为什么把Shaw带到这儿来?”她像是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


 


“不是你让Jerry通知我带上Shaw,尽快赶来这儿的吗?难道有什么问题?”


 


Root若有所思地笑道:“Jerry……没什么,我都忙忘了。”


 


如果是十年前,Shaw得到允许去找Gorge Marshall,她一定会喜出望外,但现在不一样了。并不是说她不想去见父亲的好友,她曾无数次好奇过,Gorge Marshall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父亲希望她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他又是为什么样的事业而奋斗过?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非常想知道,现在的她是不是让父亲失望了呢?


 


Root对她思想的引导和她父亲很不一样,或者说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曾交给她一本《蝇王》,并要求在看完后回答她的问题。Shaw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功课,就像她父亲和老师曾布置给她的一样。但等到Root检查功课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做的远远不够。


 


Root刚开始还比较克制,只是说道:“这是学校里的答案,你觉得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或者“我猜这是你父亲教你的观点,你完全赞同吗?”。到后来,她自负高傲的性格完全展现了出来,“那不过网上一些肥宅蠢货的肤浅想法,你应该想得更多。”有时连圣殿的前辈也不放过,“爱迪生那个虚伪的资本主义家,成天披着发明家的外皮招摇撞骗,他的话你怎么能完全相信?”


 


以前Hunter Shaw对她的教育几乎只需要聆听和复述,但这对Root行不通,Shaw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得到Root一个满意的微笑。渐渐地,她明白了Root在教她质疑和顺从,质疑权威,质疑一切,顺从内心,顺从本性。她必须从不同的角度考虑问题,思考人们每一个观点背后的原因,包括她父亲教她的观点。


 


在Root面前她可以说出“我为执行任务不会在乎任何人”,但她父亲教她仁慈博爱,这种话是绝不可能在他面前说的。Shaw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上了和父亲背道而驰的方向。她太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但不是现在,不是Root主动要她离开的时候。


 


多年的外勤经验让她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预感,她说不出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但她很清楚,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她绝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离开。


 


Shaw踢着石子,在湖边转着圈,一抬眼看见一家四口正在草地上野餐,微风中飘来食物的芬芳,她才想起自己早就饿了。正当她身体最为放松,精神最为懈怠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大力,将她从背后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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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这章拖到了跨年,拖延症这病得治了。Anyway,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祝大家阅读愉快。





一个AU(2)

门减:





Simon Louise被一个中年人领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纽约德西玛公司地下十层的走廊昼夜通明,白得耀眼,是汇报任务的必经之路。三年来他曾骄傲地走过很多次,但现在他只感到脑子发僵,沉得抬不起头,每一步踩下去都恍恍惚惚。他忘不了老人在瞄准镜中被骤然夺去生命的画面,那时他以为自己完蛋了,但他错了,大错特错,因为现在他才真正完蛋了。


 


中年人在一扇门前停步,Louise抬头看见门上简单的“E室”字样,心里七上八下。这里展示着圣殿骑士为人类作出的杰出贡献,他第一次来时,曾兴奋地在爱迪生、亚历山大的投影前盘桓了许久。不仅如此,这里也是汇报任务、登记“红绿表”的地方,推开门他将看见任务的监察官Ms. Ellison,但这次他实在没脸见她。


 


那中年人替他打开门,礼貌地说了句“请进。”Simon Louise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一眼看见沙发上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Matthew Louise转头扫了一眼,见到侄子远远地站在门边,说道:“过来。”


 


Louise忐忑不安地走到跟前,抬眼发现Mr.William和Ms. Ellison就坐在对面。他一触碰到Ms. Ellison的目光便仓皇躲开,只见她身边站着的正是Shaw。她神色冷漠,脸颊上被划了道口子,手臂没有打绷带,只是将右臂吊在胸前,。


 


Matthew脸上渐现怒容,忽然站了起来,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目中无人,你都当了耳旁风,现在好了,给我闯出这么大的祸!”Matthew虽然已头发花白,但身材高大,微微发福,发起怒来直如暴风携雨,扑面而来。


 


William起身说道:“Matt,别激动,Simon和Shaw一向表现优秀,我看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当年,William和Greer一起被Matthew招募提携,作为回报,“夏日夺权战”后,两人对Matthew也多有关照,Greer甚至把骑士团的钱袋子都交给了他,因此,整个圣殿骑士团都知道,他们三人交情深厚。Matthew被William一番劝阻,只得转过身去,气恼地扯开西装的扣子,脸上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Louise从没见过叔叔发这么大火,心里本是害怕,但Matthew在几人面前不留情面地责骂,将他自尊心一激,小声说道:“我自己会承担责罚。”


 


Matthew霍然转身,气急败坏地骂道:“企图谋杀同伴,我看你拿什么来填你这条命!”圣殿骑士和刺客虽分属敌对阵营,但有些方面却也十分相似,比如双方都明令禁止将组织和同伴置于危险之中。违反这一规则,其严重性几乎等同于叛变。何况Shaw背后的那一位非同小可,是大团长Greer在第三代中最看重的骑士之一,所以,Matthew在家里接到消息时如遭雷击,握手机的手都微微发抖。


 


William眼见叔侄二人闹成僵局,连忙望向Ms.Ellison,她有着一般男人都喜欢的那种美丽面孔,凡事看似周到和善,但William清楚她并不好惹。Ellison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极会做人,立刻把Louise叫到跟前,威严地问道:“你和Shaw是一起逃出来的,应该很清楚她是你的监察员,为什么后来还敢开枪?”


 


Louise小心地瞥了Shaw一眼,答道:“她说她不是圣殿骑士,所以我把我她错当成了刺客。”


 


“只是怀疑就敢随便开枪?Shaw那一枪要是没躲过去,杀你一百次都不嫌多!”William还没说话,Matthew就面红耳赤地骂了起来。


 


Shaw从Louise进门起便一言不发,这时忽然说道:“你故意拖延时间,让那些保镖追上来的时候,可没有怀疑我是刺客。”


 


Louise冷汗直冒,极力镇定地说道:“抱歉,Ms.Shaw,我的做法的确欠妥,但你在我的任务时间内,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干掉了我的目标,这很难不让我怀疑。”


 


Mr. William微一侧头,“Shaw,有这么回事吗?”


 


“我那时必须立刻杀了他,以防止他将更多信息泄露出去。遗憾的是,Mr. Louise没能及时发现这一点,我只能帮这个蠢货动手了。”


 


Ellison微微皱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却视而不见。


 


Louise被激怒了,忍不住说道:“你有什么毛病?一定要让那个女孩儿亲眼看见自己的爷爷死在她面前?只要再等30秒,我一定会自己完成任务。”


 


Shaw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将一份报纸交到Mr.William手里,“他给他孙女念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娱乐版新闻,但第二个故事根本不在这份报纸上,如果我们再等30秒,恐怕就得连着那个小女孩一起处理掉了。”


 


Ms. Ellison问道:“他想通过他孙女传递消息?”


 


Shaw耸了耸肩,“很有可能,他的故事听起来不像哄小女孩的童话,更像某种暗语或者密码蓝本,虽然我不确定,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Louise当时正为刺客分心,并没有注意老人讲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异样。他本想着自己虽误伤了Shaw,但毕竟各有对错,本可借此扳回一局,但没想到Shaw还留了一手。现在,他前有任务失察,后有枪伤同僚,一想到会被移交圣团司法部,落在Martine手里,登时心如死灰,连Mr. William的问话他都恍若未闻。


 


Matthew Louise忽然一摆手,失望至极地说道:“Ms. Ellison,我们虽共事多年,但我这个侄子太不成器,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必看我的老脸了。”


 


Ellison不置可否地笑了笑,“Mr. Louise不愧是‘黄金一代’的骑士,不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她训诫地看了Shaw一眼,接着说道:“我看这件事是个误会,两个孩子的前程要紧,就不要弄得人尽皆知了。”


 


William身为圣殿骑士军团长,一向公正持平,两边都不好相帮,遇上这件棘手的事,他也是十分为难,现在听见Ellison并不打算追究,心里才松了口气。他严厉地责备了Simon几句,对Shaw的违规操作却只字不提,最后说道:“这件事我会交代下去不许外传,禁足三个月后,Simon Louise再来报道。”


 


Matthew喜出望外,感激地说道:“真是谢谢你,Ms.Ellison,今天的事我会记在心里的,回家后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走到Shaw身前,又说:“我这个侄子太莽撞,误伤了你,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你开口,Louise一家一定竭尽全力。”


 


Shaw斜觑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不需要。”Matthew听她语气冷淡,心中有些惶然,转头又看了Ms. Ellison一眼。她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孩子就是太倔强,别放在心上。”Matthew听她这么说,才叫Simon上前道歉。


 


Simon本已绝望至极,但转眼间,一场大难烟消云散,他只觉如在梦中。听见Matthew呼喝他名字才回过神来,欣喜地上前赔礼道歉。哪知Shaw的态度更加冷淡,转过脸去,看也不看他。


 


Ellison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Shaw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一定要我打电话给她吗?”Shaw微撅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说道:“几句场面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Matthew担心Shaw还在记恨,心里有些惴惴不安,Simon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名小卒这么在意,说道:“叔叔,Ms. Ellison都已经说过不再追究了,您还担心什么?”Matthew正要说什么,Shaw已走了回来,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只听她客气地说道:“Mr. Louise,既然误会都已经解释清楚,也就不用太责备Simon,之前是我为任务太心急了,请你们谅解。”


 


叔侄二人见Shaw突然变得彬彬有礼,那笑容温和得体,简直让人如沐春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由面面相觑。Matthew见好就收,连声道谢,签完字后又再次感谢了Mr. William和Ms. Ellison。几人办完手续,陆续离开了房间。Ellison和Shaw走得最早,刚一关上门,Shaw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Ellison刚想和她说什么,她却自顾自地走开了。


 


现在正是深夜,街上车辆稀少,但Ellison却没有将车开快,Shaw也不催促,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像是在生闷气。Ellison苦笑道:“她才第一次把你借给我,你就给我出这种难题?Shaw,你明明有机会提醒Simon Louise,为什么故意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Shaw愤愤地答道:“我只不过教训了他一下,凭他这点本事,也配做高级掌旗官?”


 


Ellison本来准备了一大篇说辞,但看Shaw的样子倒像是在和谁赌气,她碍于身份,也不便太责备她了,只说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华盛顿。你现在嘴硬,等见了她,我看你怎么解释。”


 


Shaw倏地转头,“你告诉她了?”


 


Ellison叹了口气,说道:“我接到消息就赶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了,哪有时间告诉她?她要见你肯定是别的安排。”


 


Shaw神色一松,淡淡说道:“我不去。”


 


Ellison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我不管你又和她赌什么气,但你一到我手下,任务搞砸了不说,还差点让我得罪了一个圣地检察长,一个骑士军团长,这次我可不会再帮你说话了。”


 


Shaw立刻反驳道:“我没有赌气,她要问起来你就说我刚接了单任务,抽不出空,反正找借口这种事,你们最擅长了。”


 


Ellison也不硬逼,和声说道:“Shaw,看在我大半夜为你担心的份上,这个面子总该给我吧?何况她现在叫你去,恐怕是有很重要的事,你一向知道轻重的,自己想想吧。”


 


Shaw摇下车窗,吹了会儿冷风,说道:“好吧,但我受伤的事,你要替我瞒着。”


 


她微微一笑,“你脸上挂了彩还想瞒她?”说着伸手去摸她脸颊,Shaw却迅速用左手一格,有些不耐烦地转开脸。Ellison悻悻地握住方向盘,心里颇不是滋味。她很快就能和Cole成为朋友,但这么多年了,无论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和Shaw亲近。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帮你瞒着也行,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上周三本来是不想去华盛顿的,为什么一夜之间改了主意?”


 


Shaw随口答道:“Lambert找她谈过。”


 


Ellison看似漫不经心地又问道:“她那天晚上在Lambert家?”


 


Shaw转头见她表情微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在发现Ellison不清楚此去华盛顿的具体原因时,她便有些奇怪,现在听她这么问,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你们也在赌气。”


 


Simon Louise在他“红绿表”的“绿点”后按下了指纹,庆幸之余,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他本想向军团长William道谢,一转身却见他深沉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心中一时愧疚,说不出话来。William叹了口气,说道:“你开枪的事虽然没有记录在案,但看Shaw的样子像是仍不甘心,以后一定要更加谨慎。Master Greer近几年要提拔一批新人,你还年轻,总是有机会的。”


 


Simon听那口气知道今年的高级掌旗官是无望了,正有些失落时,Matthew忧急地上前问道:“你说她会不会……”William烦躁地摆了摆手,“问我也没用,那一位的心思谁猜得出来?”他一想到自己也可能为此被迁怒,不由面露忧色。


 


Simon本以为一场大祸已经过去,哪知气氛又突然变得凝重,他在这几小时里,心情几经大起大伏,又对刚才的几句对话茫然无绪,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按捺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她到底是不是圣殿骑士?”Simon来回看着Matthew和William,生怕自己问错了话。


 


两人同时转头看着他,那目光中又是愕然又是失望,但更多的像是看着一个白痴时的无奈。他大感内心受挫,不敢再问下去了。三人没有多谈,直到Simon被叔叔领出E室时,William突然开口说道:“她不是。”


 


那条白色的走廊长且直,空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尽头处的高大墙壁上,那永远亮着白光的窗户所组成的一个巨大的十字型。Simon Louise低着头,紧跟在Matthew身后,苦苦思索着刚才William所说的话。突然,他抢上两步,惶急地叫了声“叔叔”,Matthew见他呆立在那儿,惊讶地微张着嘴,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瞪了他一眼,说道:“现在知道害怕了?”


 


没有加入圣殿骑士,却能参与核心任务的,在整个美国只有两人。他早就该想到的!除了前任团长的爱孙,也就只有这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精英战士了。而真正让他叔叔和军团长William都忌惮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收养Shaw,并做了她几年监护人的圣殿轻骑总长。


 


圣殿骑士最初在华盛顿建立的公司名叫Abstergo,逐步发展壮大后,暗中接管了很多大型企业和组织,其中包括福特公司、CIA和NASA等。他们虽然成功通过这种手段,控制了资产阶级,但很多圣殿骑士也意识到Abstergo太过显眼。特别是能让人经历祖先记忆的机器Animus悄悄问世以来,Abstergo就不再那么安全了。Greer接任团长以后,德西玛公司便应运而生。在华盛顿,德西玛公司虽然只是一个小小分部,但原先Abstergo的很多重要资源正逐渐往这边转移,显然,这间分部即将替代Abstergo,成为华盛顿新的核心据点。


 


此时,一个重要的仪式正在这间简陋的分部举行。这里还来不及装修,除了钢筋水泥,就只有几张桌椅,要叫这房间为办公室都十分勉强。


 


Shaw跟着Ellison穿过层层身份识别系统,来到了这房间的门口。她们一下飞机,来不及休息就赶了过来,Shaw还饿着肚子,只能凑合着从一个守卫的口袋里取了一片口香糖。


 


她们本该敲门的,如果这里有门的话。于是,Shaw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前方,一个身材高挑的棕发女人正在给另一个女孩戴上戒指。Ellison目光扫过,发现人群中不仅有二、三代骑士,就连平时几个不怎么露面的 “黄金一代”居然也出现了。一个普通的入团仪式绝不会惊动这么多人,她心中暗想果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团长Greer站在那女孩旁边庄严地说道:“愿洞察之父指引你,Claire。”紧接着,所有人齐声说道:“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就连门口的Ellison也认真地应和着。人们脸上那肃穆的表情,使得这简陋的水泥房间都似乎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中。但只有Shaw没有被这种氛围感染,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孩手上的戒指,“她很年轻”。“年轻、美丽,而且优秀,”Ellison低声说道:“她是这次‘鹦鹉螺大赛’的优胜者,按正常年纪还在读大学,如果不是我们行动快,差点就被刺客抢了去。我没想到的是,Master Greer竟然让Root做她的导师。”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Ellison忙着和同僚打招呼,Shaw却谁也不理,一个人靠在窗边,等着人群散去。和其他人不一样,Claire很快就注意到了她。她发现这个陌生的女人从进入房间起,表面上没有关注过任何人,只除了她的导师Ms. Groves,但当她看似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时,目光却透过玻璃上的光影,仔细观察着身后的人群。短短的几秒,Claire忽然撞进了她警惕的目光里,她仍没有转身,只是在玻璃中紧盯着她的双眼。


 


“我猜你是Shaw,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Claire上前友好地说道。


 


Shaw先是一怔,旋即微微一笑,“听说你差点加入刺客,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圣殿骑士?”


 


Claire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起来,“你一定是Shaw了。”她走到窗边,接着说道:“和你一样,我的父母也死于车祸,我曾想在其中找寻任何意义,但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明白了,大多数的人生只是熵值的混乱叠加,毫无意义,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找到了我。”


 


Shaw脸色微变,不悦地问道:“这也是Root告诉你的?”


 


“用不着别人告诉我所有的事。”她用那枚崭新的,嵌着鲜红十字的戒指敲了敲窗户,“看看外面的那些人,Shaw,现在的世界一团糟,并不比千百年前好多少,股票、期货、政治、战争都一样,就像羊群永远忙着吃草,他们有限的脑容量难以思考其他的事,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他们需要被告知人生的意义和目的。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是牧羊人,而刺客却只想打破羊群的围栏,让世界回到无序的混乱中。”


 


Shaw耸了耸眉毛,“听起来也没那么糟,也许围栏外面的草更合胃口呢。”


 


Claire敛起笑容,说道:“他们鼓励的可不止是寻找合胃口的食物,而是更危险的东西——自由。”


 


“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不是吗,Ms. Shaw?”Greer忽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高个女人。那棕发女子正是刚才为Claire 戴上戒指的Ms. Groves,而旁边的金发女子则是经常跟大团长身边的Martine。Greer的笑容和蔼亲切,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但只要看过他的眼睛,就会深觉他笑并不是因为他感到愉悦,他亲切也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乎你。


 


Shaw避重就轻地说道:“遗憾的是,我只觉得有些饿了,谁能想到你们这儿唯一能吃的就是一片口香糖。”


 


她从容不迫地直视着那眼角已布满皱纹的双眼,只感到手术刀般的目光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插入内心最隐蔽的深处。Greer像是一番搜寻无果,转头对Claire说道 :“跟我来吧,孩子,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Martine看了Shaw一眼,转身离开时,对Root笑道:“看来Mr. William给你的人派了个不容易的任务。”


 


Shaw有些心虚地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眼扫去,房间里的人都陆续离开了,只有Ellison在门口守着。Root今天穿着正式,一头卷曲的棕发也盘在脑后,显得优雅而干练,她握住Shaw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问道:“怎么弄的?”


 


Shaw答道:“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挂了一下。”


 


“你15岁就能从阿根廷战场上毫发无伤地走出来,那一定是个很不安分的树枝了。”Shaw沉默不言,Root向来宠爱她,明知道她没说实话,也不再追问。


 


她忙转开话题,问道:“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


 


Root见她一直避开自己的目光,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笑道:“Ellis说你本来不想来见我,还在生气?”说着,掏出一根巧克力棒递给她,“等我交代一下就陪你去吃晚饭。”


 


Shaw听她又是这种敷衍的语气,捏着那袋零食,怒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Root愣了愣,Shaw仰头望着她,急切地说道:“让我帮你吧,你也看到了,Greer已经不止一次地试探我。”


 


她想起刚把她带回来时,还只是个12岁的小女孩儿,现在已变得漂亮成熟,眉目间飞扬自信,跃跃欲试,Root爱怜地看着她,轻声说道:“你已经在帮我了,Sameen。”


 


“那么让我加入圣殿骑士团。”


 


“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亲爱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Shaw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总是这么说!Cole和你的那些黑客小分队几年前就加入了圣殿骑士,为什么偏偏我就要等这么久?!”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却显得更加愤懑。


 


Root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作为补偿,我打算送你去海军陆战队,你父亲希望你见的人现在就在那儿。”


 


Shaw大感意外,她父亲临死前留下遗言,希望她去投靠一个叫George Marshall的人,但她不喜欢和别人提起过世的父亲,直觉中Root也是不愿提起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们很少谈论这件事,没想到Root会在这个时候,要她主动去找George。她冷笑一声,说道:“这算什么?忠诚测试?”


 


Root没料到她会这么反感,轻叹口气,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圣殿骑士?”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建立‘新秩序’,创造更好的世界,还有牧羊人之类的,就像你们每个人说的。”


 


Root摇了摇头,“纳粹也曾这么想。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做的事都是正确的。”


 


Shaw急道:“没有任何权力高于我们自己的判断,这是你教我的!”


 


Root凝视着她笑了起来,“我说的话你都记得?”


 


Shaw翻了个白眼,知道她又开始兜圈子了,“Cole在入团之前,你也问过他这么多问题吗?”


 


Root说道:“不需要,我们拥有同样的信念。”


 


Shaw立刻讽刺地笑了笑,“不,你们才没有。”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一阵滞塞,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对吗?就因为我父亲?”





【肖根】ME AND MY GIRL(1)

村口捏糖人的利刃:

我胡汉三!
终于!
回来了!……
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星屑更新新文……
接受我爱的拥抱吧!


*灵感来源是1995年宝冢月组的歌剧《Me and my girl》。这部堪称神作,演员阵容强大并且大部分当时正值颜值巅峰,如果大家看了这篇文对原本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去BILIBILI搜索来看。这部剧原本是英国的。(*°ω°*)ノ


夏天的赫尔福德伯爵府邸,在往年可是从来没有停下过一丝一毫的热闹气息的。大抵是明白点的人,或者是想要卯点劲儿往上流社会钻的年轻人都知道,就好像在法国出了巴黎之外的地方都叫外省,俗话说的英国的中心是伦敦,那伦敦如今的中心应该算上赫尔
福德伯爵宅邸。毕竟,去白金汉宫可是没办法寻欢作乐的,不过也就是看着戴着高高毛帽的卫兵踏着步子升旗。如果有这种兴趣游览,然后再拐进卖各种稀奇旧货的集市挑选些样式新奇的茶具和盘子,或者是造型颇为别致的裙子。得了吧,这种事情还得算是头一次来伦敦的卷头发意大利人干的,真正的会在自己新订做的礼服上洒上得体的男士香水的绅士和懂得怎样才算是正确的摇扇频率的小姐,才不会去那种地方。他们真正喜爱的,唯有赫尔福德伯爵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享乐的新奇玩意儿,随便找个端着石榴酒的小姐,她都能细细地描述一回怎么样在象牙的扇子上镂些巧夺天工的花纹才算有趣味,或者是侃侃而谈她关于名贵鸟雀的看法。当然,想要谈论真正科学知识的怪人们是必须打住的,小姑娘们谈论的才不是白胡子老头在黑黢黢房间里解剖发现的小鸟肺部的气囊,而是那些夺人眼球的羽毛。至于梳着入时发型的绅士们,他们可个个都是打马球的好手,赫尔福德伯爵名下广袤的草场上永远不缺肌肉丰满的好马和在阳光下皮肤黝黑的球童,绅士们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打球喝酒,谈论伦敦的新奇轶事,又或者是城郊乡村传来的怪谈,再者就是新近看来的科学报道,对于天文学的研究……绅士里颇有英俊得可爱的几位,年纪也轻,家族姓氏很是亮眼,在交际场上很是吃得开的,广为人知的就是如今赫尔福德伯爵的外甥杰拉鲁多,其父亲是著名的大财主老保林克保克,在英国不少地方有矿,娶了赫尔福德伯爵的妹妹作妻子生下的独子就是杰拉鲁多。可惜好景不长,身体虚弱的保林克保克夫人在杰拉鲁多三岁上就因为痨病撒手人寰,老保林克保克禁受不住爱妻逝世的打击,带着一身病痛在第二年去世了。人是死了财产还在,于是一下子成了大富翁的杰拉鲁多被送到了伯爵家养育,就是这么二十年。这个俊俏的青年穿什么都好看得紧,一头金发服服帖帖地梳在头上,老是穿着订做的衣服,虽然图案千篇一律地是格子花纹,也遮盖不了他的英俊。可惜这家伙除了马球之外几乎一无所长,做生意没多久就赔光了本,索性甩了生意整天在赫尔福德宅邸闲晃,他心里从来都没什么打算,奉行着过一天是一天的人生宗旨,反正他舅舅家从来不缺像他这样游手好闲的青年,往往都还不是家里的长子,便是放任自由长大的,比起兰贝斯那边疯狂生长的野孩子,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流鼻涕的时候还能有侍女用手绢擦干净而不是任它流到衣服上去。既然每天都呆在舅舅家,那就不能不和大家混在一起玩。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打马球。每天一回家就能坐到长桌上大快朵颐,喝不尽的雪莉酒一杯又一杯地斟满。他当然也会在醉眼昏沉之际感慨一下自己年幼变成孤儿被寄养到舅舅家的悲惨往事,但是更多的还是要感谢这个大靠山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到了今天。
赫尔福德伯爵宽松的教育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这种教育方式很容易就引起了另一位赫尔福德先生的不满。哈罗德先生正好是杰拉鲁多的另一位叔叔,平日里并不常出现在宅子里,而是忙着给大学做讲师一类的玩意儿。凑巧的是,他虽然看上去温和无比,暗地里却相当的难说话。杰拉鲁多如此跟赛马场的朋友描述:“一只非常顽固的老山雀,闲在家里也绝对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请人见面必须用煎绿茶,讲话委婉得像客人是拥有女王般身份的人。当然,往往也委婉地带刺。”这一切就这样过了许久,即使哈罗德先生看不惯杰拉鲁多的败家子做派,也无能为力改变赫尔福德伯爵的想法。还有一点,杰拉鲁多长得非常像他那位因为痨病早逝的母亲,笑起来眼睛发亮,两颗门牙兔子般地招摇着,老是看得哈罗德一阵恍惚。也许如果当时没有同意妹妹嫁给老保林克保克那个混蛋,她就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了。这个偌大的家族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指定某个孩子作为继承人,哈罗德自己膝下也并没有子嗣,所以妹妹留下的这个侄子很可能就是唯一的希冀。就目前来看,他除了打马球和吃喝之外一无所长,赫尔福德伯爵却一点也不着急,每次晚饭聚餐的时候都不阻止杰拉鲁多在长辈之间无理的插科打诨,杰拉鲁多上次甚至开起了受邀来聚餐的约翰里瑟先生的玩笑,那位先生彼时正坐在哈罗德右手边喝葡萄酒,杰拉鲁多说他黑得仿佛刚从阿富汗之类的地方回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阳光的炽热气息。哈罗德听得一身冷汗,这小子如今这么嘲讽长辈,将来可能没办法在圈子里面立足,人家只会说他是个暴发户。可是里瑟先生脾气相当宽容,一笑而过了。杰拉鲁多才没动过当下一任伯爵的念头,再说,他老是这么想,谁也不知道舅舅还有多久的活头,兴许舅舅一去世,哈罗德舅舅就能继任呢。生活就像是德国烤猪手上的蜂蜜,不切开吃下去就永远不知道有多甜蜜。
他就这么玩乐着,直到不久之前赫尔福德伯爵突然的病故。这实在是太突然,以至于全家上下都乱了套,杰拉鲁多还没换下打马球的鞋子,先是听到那个嗓门粗壮的西班牙女仆人哼哼哧哧地冲下来说伯爵大人恐怕是不行了,他才知道昨晚舅舅在书房里中了风,原本正好好的坐在椅子上看德文书,送睡前牛奶的佣人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现头发花白的老伯爵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舅舅被男佣抬回了卧房,管家又请了几个医生轮流来看病,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快要不行了。不久之前赫尔福德的宅子还举行了初夏的调香沙龙,所以大房间里面还有没散出去的香水香料味道。舅舅一向是个不爱寂寞的人,他无论做什么都想要把祖传的老宅子给填满,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任何腐朽的味道为止。可是现在他就要变成书房墙上众多画像之一了。最有可能的还是和妈妈的画像挂在一处。杰拉鲁多感到难过,如此一来恐怕也是不能天天这么恣意妄为地寻欢作乐了,自己的零花钱绝大半部分来自于舅舅。
赫尔福德伯爵的律师是享誉伦敦的奈森律师。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还穿着滑稽长筒袜的杰拉鲁多,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向这家的少爷问好似的点了点头。他眉间的焦虑还是出卖了他,就算和杰拉鲁多一样迟钝也能看出来,赫尔福德伯爵在临死前交代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奈森?”他歪了歪嘴角,做出一个标志性的傻笑,“不会有什么事还不能给我说吧?”
“您多虑了,保林克保克先生。”奈森摆摆手。


伯爵的葬礼很快就按一般的程序举行了。平日里家里的人虽然多,可大部分都是些不懂事的毛头孩子,也并非赫尔福德家中人,到了这种时刻,幸亏哈罗德先生及时赶回来,才算是让宅子暂时有了个主心骨。他在第二天早上搭了里瑟先生的车回家,准备上前迎接的众人却发现他连一件大点的行李都没有带,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时间消磨在这种琐碎上。加之目前已经入夏,葬礼必须尽快举行,吊唁的时间也要缩减,否则遗体会很快腐败。生前如此热爱体面的人,想必死后也是极度不愿自己的身体腐败在宅子里的。如此,老伯爵九日去世,十二日便由八匹白马拉着灵柩环绕主城一周下葬在家族的公墓。


皮肤黝黑的球童卸下马匹上的马鞍,轻轻一甩手就把它搭在了肩膀上。他经过杰拉鲁多和贾姬的时候稍稍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草场的那一头走去。
赫尔福德伯爵虽然是去世了,而且是刚刚才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他生前运营的马球场和大块地皮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不过是其他家的公子哥和小姐不得不遵守避讳的规矩没法来这边举行任何娱乐活动。少了最后限制的杰拉鲁多挑准了这天带着贾姬来打球,本就广袤的球场如今空荡荡得只剩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打球便已经成了次要的事情。
“昨天晚宴的时候,奈森律师说今天晚上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杰拉鲁多把玩着球杆,“他要宣布我舅舅的遗嘱。”
贾姬似乎是意料到了他会突然谈论起遗嘱,“杰瑞,你担心你不是伯爵指定的继承人?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杰拉鲁多脸上浮现出了难以形容的色彩,那是在他以往的表情里从未有过的,与他本来特别不相符的苦涩或者是忧虑,“贾姬,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十四代伯爵,这会让我的生活发生多大的变化你我都清楚,这是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每天都有看不完的草纸,我是说,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
“既然你不想去当伯爵,你就必须得另外找份工作,杰瑞!”贾姬像是为男人的言辞感到愤怒,她踮起脚尖抓住杰拉鲁多的衣领,“你不能永远享受现在的生活。”
这便是他的痛苦所在了,他并不想承担沉重的责任,也不想辛辛苦苦地在成人世界里工作创业。毕竟那亏损的十几万英镑他还没敢跟舅舅汇报拿钱去还清,舅舅就撒手人寰了,如今他还背着债,经济来源也只剩下舅舅生前给他的最后一笔零花钱,细细打算下来还不够他和贾姬办一场宴会。外人看来他依然是无忧无虑,谁知道他简直觉得自己的金发里都要钻出一丛丛白头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贾姬——”他低下头,任由灼热的呼吸铺洒在女人的面颊上,“所以我得先找个办法把做生意亏的钱还清……”
贾姬的面部表情在她瞬时的呼吸之间发生了转变。她轻轻推开杰拉鲁多,然后从手指上取下一个亮晶晶的玩意儿扔在他手里:“把这个卖了不就好了。”
那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奈森在晚上七点准时上楼打开了书房的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早的来人,却没想到哈罗德已经端着煎绿茶坐在房间东边的沙发上等待了。紧接着进来的是换上了常服的杰拉鲁多和贾姬,只是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对劲,杰拉鲁多不停捋自己耷拉下来的金发,贾姬焦虑地交替手指。他们靠沙发站着。
“我特别邀请了里瑟先生来这边,也许他能给我们一些不错的建议。”哈罗德指了指奈森身后,须发灰白的男人说了声“抱歉”,近乎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先是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数十幅画像。每幅画上都写着这么一行字,“家族传统。”他说,“严谨。”
“既然大家差不多都来齐了,我想现在也是时候宣布赫尔福德伯爵遗嘱里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关于继承人的部分了。”
奈森打开方才带进来的皮包,取出遗嘱。
“按照伯爵的说法,继承人应该是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当然,当她接受继承以后,就应该改回原来的姓氏。”
哈罗德先生轻轻说了句“Oh, my dear”,他真的不知道哥哥还有什么私生女瞒着他,还一瞒就是这么多年。
“是这样的,伯爵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不大规矩的,他自己如是说,和一个年轻的酒馆老板的女儿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可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有了小孩,那女的也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本来想要接她回家来,但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准备等自己死了之后以遗嘱的形式让她来接盘家里的事物。伯爵交代说她如果愿意,就按照规定成为赫尔福德女伯爵,如果不愿意,就……”
“就怎样?”里瑟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雪茄放在嘴边,没想到老赫尔福德还会玩这招。
“就必须去隐居。她不能带着赫尔福德家的血统混在兰贝斯当草民。”奈森说。
站在一旁的杰拉鲁多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睁大了眼睛。兰贝斯,那几乎是相当于全伦敦最差的居民区了。也就是说,赫尔福德伯爵唯一的孩子现在住在全伦敦最差的地方,很可能还和几十号人一起挤一个房间,一天只吃两顿饭,冬天披着一件大衣烤火。更有甚者,他上次在舞会上还听几位漂亮小姐聊起兰贝斯的扒手,那是一偷一个准。对于他们这些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从来没有手下留情之说,随随便便跟着人群流窜到身边就能顺走好几百英镑,或者是一块样式可爱而不保守的怀表。天哪。杰拉鲁多在心里画十字架,真是不幸,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居然有着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位小姐随了她母亲的姓氏才姓格罗夫斯。非常好找,因为她的外公那家酒馆就叫格罗夫斯酒馆,一直没歇业,所以昨晚一拿到伯爵的遗嘱,我就写了一封信寄到那个地址通知她来这边了。”奈森把遗嘱递给哈罗德。
尽快找到遗嘱指定的继承人,是伯爵葬礼之后的第一大任务,无论如何也不能延误,哈罗德对于律师的工作表示了认可,他接过小男佣递上来的面巾,轻声道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他低头看了看形式比较简单的遗嘱,不外乎就是在交代继承人和财产的问题。一旁的约翰里瑟先生依旧抽着雪茄,看上去这次的事情并不麻烦,果然这种家庭即使是面对生老病死也能很快地拿出解决方案,可能继承人在兰贝斯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在那种穷地方过了二十年,忽然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丑小鸭,很难去拒绝认祖归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种事情在如今这时代倒也并不罕见,从穷到吃土豆蘸盐的地步一下子要接触诸如马球,赌博,晚宴,舞会这样毫不节省的生活方式,不少人都会沉迷于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昨天还在给议员家擦地板,今天就能在盛大的舞会上亲睹各个贵族小姐的芳容。
“谢谢你了,奈森。”哈罗德把遗嘱递回去,“我侄女还有多久到这里呢?”
律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样式复古的怀表端详了半晌,“快了,先生。我捎了不少钱过去叮嘱小姐务必搭乘汽车过来,按理说不会在路上消磨太久时间。”
一旁站着的贾姬,也就是贾奎林·赫尔福德打了个哈欠,拽了拽杰拉鲁多的衣角,“杰瑞,我们去喝下午茶怎么样。”
这来自女友的主动的和解让杰拉鲁多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两人正准备打开书房们走出去,就和来通报的女佣打了个照面。她仿佛是刚从大宅子的院门一路狂奔回来的,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今天没画好的眉毛边缘流下来:“萨曼莎小姐来了。”
后面跟来的则是马场那个皮肤黝黑的球童,“少爷,刚刚工匠送过来的。”


这真是一个高挑的孩子,年纪也就在二十岁上下。这样的身高在兰贝斯并不多见,大多数人都因为营养不良而不能达到伦敦的平均水平,这孩子显然是遗传了老赫尔福德的身高。她走路的姿势相当轻佻,明明穿着硬质的小皮靴,却还是要故意在大厅的木地板上作恶似的踏出了声音,像个踩着鼓点行军的仪仗兵。打她一进门,这间闷热的宅子就像是忽然跑进了什么新鲜的空气,活要让人把昏昏沉沉的脑袋使劲甩几下注视着她似的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
杰拉鲁多拿着新订做的球杆,用有茧的指腹抚摸着光滑的打磨面,一边端详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关于舅舅的回忆。这个姐姐或者是妹妹的棕色头发并不来自于金发的舅舅,那么就是来自于那个兰贝斯女人了。究竟是多么有魅力的女人才能让万花丛中过的舅舅倾心呢?他简单地思索了一下答案,虽然他自己并不擅长研究女人这种生物。是了,那个舅母想必也是这样姣好而充满活力的女人,同那些与你谈论波尔多红酒的女人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会放开烟熏的粗嗓子大笑出声,同男人用一个杯子喝暖暖的黄油啤酒。总之,他似乎迷迷糊糊地懂得了一点这类女人的迷人之处。
“杰瑞,你在发什么呆?”
一旁的贾姬似乎不太高兴他长时间地转移注意力,伸手抢过那杆新做的球杆。这是一柄女士球杆,杰拉鲁多老是说要给她弄一杆真正的Lady club让她开开眼,看来这本来是他的礼物,可惜他被萨曼莎吸引了注意力。
这座宅子的气质似乎并不能融合格罗夫斯一身便于行动的灵活的服装,比起贾姬繁琐的夏日裙装,格罗夫斯穿得像不久前警察抓到的几个年轻扒手。加之舟车劳顿,她全身上下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过,在哈罗德眼里,这就是一眼能辨认的赫尔福德家的孩子,这蜜色的眼眸,挺翘的鼻梁,还有若有若无的微笑,都像是老赫尔福德还是个情场得意手时辉煌画面的乍现。
萨曼莎跟着仆人一路走进大厅,一只手拿着泛旧的皮手套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拍打,像是个乘胜归来的牛仔。她的目光并不长时间地停留在任意一件昂贵的摆设上,相反,她全面地扫视了大厅的布局,嘴里也没有像人们传闻的那样流出贫穷的兰贝斯人贪婪的涎水。她就是那样静静地驻足打量,等待着接下来接应她的人。
“约翰,”哈罗德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她长得多像我哥哥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眼神里透露出的光什么时候都没变过。”
“欢迎您,萨曼莎小姐。”奈森在哈罗德之前走下了大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年轻的继承人面前。按照老赫尔福德伯爵的回忆,萨曼莎今年大概是二十岁。走近了一看,这充满了年轻人朝气的脸竟然也和平日里这座宅子里的青年少女们不太一样,兴许是生活环境的原因,萨曼莎的目光虽然算不上不诚,却时时刻刻透露着一丝狡黠,即使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难看出她脸上淡淡的自信。奈森忽然想起那封遗嘱就在衣服口袋里,“想必你也收到了我的信,了解了不少关于你身世的消息。我们邀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你是说我的父母,那这就很简单,因为根据我的情况和你的描述,她们都已经挂了。”萨曼莎的嘴角忽然上扬,可是并没有强烈地透露出什么个人情感。奈森大概可以理解,这孩子对于父母的爱可能还是不及对父母的怨恨,如今父母死了,她兴许还觉得彻底自由了。大概青春期和后青春期的半大孩子都是这样的,只要管教管教总是会好的。
“挂了?”三件套老绅士哈罗德并没有听懂这个相当时兴的词语,他像品尝牛轧糖一样在嘴里重复了好几次也没能听懂萨曼莎的话。
“挂了,就是说他们都死了呗。”杰拉鲁多受不了长辈们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不可理解的迟钝,上前一步道,“这话是最近的时兴,可真是巧啊……”
“Oh,dear,她居然这样形容过世的父母。”老绅士哈罗德隐隐约约觉得这孩子在兰贝斯长歪了,他能想象本来应该接受正统教育的侄女在兰贝斯那样的贫民窟追猫打狗,偷钱抢吃之类的样子,旋即就觉得一阵眩晕。哦。
可是还没等到杰拉鲁多打开话匣子谈论他是如何在赛马场上结识的酒肉朋友的宴会里听到这个词语的全过程,一旁的里瑟先生就干咳了两声。
“去赛马场的话,应该经常能听到。”杰拉鲁多傻笑两声,跟萨曼莎使了个眼神。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一切都要归在我的名下了?在我父亲的葬礼之后?”
“当然,它们都属于你的父亲,他去世后就属于你了。”奈森本来想从年轻人脸上看到什么狂喜的色彩,可惜他并没有捕捉到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兴许这是一个比较端得住的。奈森在这之前负责过很多老富翁老富婆死后财产的过继问题,被宣布成为继承人那一刻,很少有人能够面不改色。
“那挺好的,我想知道你在信里提到的条件。”她相当敏锐地提到了信里表达含混的部分。
哈罗德并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侄女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来处理,更没有想到本来该在主导位置的自己居然被奈森晾在了一边,于是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侄女。
“先等等,在安排遗产的过继之前,奈森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弄清楚一些基本的事情比较好。”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迈着几十年前在一场事故里永久残疾的腿,走向萨曼莎,“你在兰贝斯都做些什么呢?”
他比较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在外公的酒馆打杂,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在那种地方的比较体面的过活方式了。
“问得好。”萨曼莎的语气更加俏皮起来,她走到哈罗德正对面,又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里瑟先生,最终像是在两人之间做出了什么选择似的又迈了一步走向里瑟,从老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相当灵活地滑开了一把牌扇,递到里瑟面前。
“来,抽一张牌。”她像个招徕生意的小摊主。
里瑟挑起眉毛。他不擅长做这个表情,因此在杰拉鲁多看来显得颇为滑稽。这是一种想要尝试但是持有怀疑态度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这副牌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他刻意压低声音在忽然靠近的萨曼莎耳边说道,然后随意抽了一张牌,“黑桃5。”
年轻的女孩露出了十分艳羡的表情,“哦,黑桃5,今天你真是交了好运,抽到黑桃5可是有大奖的……奖励金怀表一只。”
那是里瑟的金怀表,宫廷里的货色,上面还雕刻着一只玩耍的小天使,顶上连着表链在萨曼莎修长的手指上甩来甩去。这手指可能也能用来弹钢琴,只是目前用来洗牌。
“如此说来,你是个扒手了。”哈罗德也不能感到意外,毕竟她出生在那种地方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萨曼莎并不立即生气地和他辩解这样的斩钉截铁的指责,只是把怀表扔回去,然后径自坐在了椅子上,背靠椅背,颇为悠闲地撩了撩自己的波浪形的棕色长发。
其实更像是骗子吧,杰拉鲁多这样想着,拥有甜蜜外表作为伪装的骗子而已。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相当平静地开口,“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谈论一下条件了。”
“留下或者是去隐居。”奈森说,“这是你父亲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择照办。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认识一下你的亲属。”
他可以加重了“亲属”两个字的语气,可是萨曼莎似乎并不对他们感兴趣,她似笑非笑:“亲近的人的话,可能我目前认识的只有萨姆恩和我生母一家。”
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妞嘴里黏黏腻腻发音的萨姆恩就是她的情人。尽管的确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长大,对于恋爱,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出奇地一致,坚定不移地相信能和一起打马球或者是一起偷煤球的人走到最后。哈罗德也不是没料到这一点,只是按照伯爵的指示,这个兰贝斯人是绝对不可以被家庭认可的。赫尔福德伯爵的女儿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方结婚,而不是年轻的时候出卖体力偷鸡摸狗,年老以后就吃喝嫖赌的家伙。
“那是不可能的,”他推了推眼镜,“兰贝斯的贫民不被允许和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交往,即使是你也一样。杰拉鲁多没有,你也更不能自降身价。”
萨曼莎显然是意料到了开门见山的阻拦。她在兰贝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还怕这个守旧派的老绅士不成?
“萨姆恩可不是一个兰贝斯小子。她同我一起搭电车来了,我现在就去叫她。”
她转身打开门,贾姬便匆匆说了声“失礼”,拉着还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杰拉鲁多走出了大厅,登时这地方便显得冷清下来。
萨曼莎也走出大门,果然是去寻找那个与她一道来的兰贝斯的住客了。哈罗德猝然转身,拖动着一直以来行动不便的腿走过去披上了大衣。
“要走?”里瑟头一次看到哈罗德慌张的样子,“不过是两个毛头孩子,你怕什么。”
“不,约翰,你理解错了,这并不是我畏惧那两个孩子,而是我的停留必定会被视作是对她的一种默认和妥协。我很抱歉,不过请你也回避。我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设想怎么把那孩子培养起来,别再让她像现在这样玩世不恭,一点也没有应该有的样子。”
里瑟帮忙给他穿上大衣,“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学校,只不过我一会儿需要去接卡特和莱纳尔。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喝一杯,教授是否有意?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小侄女之类的。”
奈森收拾好文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记得他捎了不少英镑给萨曼莎小姐,可是这位小姐为什么还要选择搭电车过来?


绅士小姐们先后离开以后,忙着打扫房间的西班牙小女仆赶快拎着水桶走进房间。今天晚上她乡下的表哥要来见她,兴许这也是她谈谈恋爱的机会,母亲当然也很撮合她和那个农活好手,今天出门时叮嘱她在赫尔福德伯爵家一定不能出什么差错被管家留下来守夜,那就惨了,不仅见不到表哥,也意味着一顿晚饭的鸡飞蛋打。
她把从水里取出的毛巾拧干,立马开始擦拭鞋子踩过的地板。刚刚那位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哦不,是萨曼莎·赫尔福德小姐的靴子真是害人不浅,她从萨曼莎进门就开始擦地板,如今一进书房满满的也都是靴子上留下的灰土。她埋头擦地过于专注,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厚重的窗帘后面站了一个人。


“我说,”窗帘后面的人忽然走了出来,被帘后厚重的灰尘呛得皱紧了墨画般的眉,“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想要把窗帘后面的灰尘留到下下下任国王登基?”
小女仆被她低沉但连珠炮一样的句式吓了一跳,她本人倒是悠然自得地轻跃上了那个老伯爵钟爱的非洲紫檀木大书桌,甩着两条不太长但是很匀称的腿,玩味地盯着擦了一半的地板。
“啊,你居然闯……唔……”可惜,她高了八度的指控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有一双戴着皮手套的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看上去咬一个苹果也费力的小嘴,罪魁祸首显然也是刚刚才走进屋子:“抱歉,小姐。可是我害怕你的惊叫声吓到这大宅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再说,我们还准备吃一顿晚饭再走……现在,提起你的锡皮小水桶,走吧……”
西班牙小女仆这么大从没见识过抢劫,不过今天算是逼真地感受了一次这令人胆寒的气氛,一身黑衣的矮个子女人从皮靴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把玩,高个子女人像是接受了她无声的信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玫瑰花牛轧糖扔给她,黑衣女人立马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一点点。小女仆临走时没忘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她决意忘记这件事,好好收拾一下弄乱的头发去见妈妈。
打小女仆一离开,萨曼莎就换了个人似的,抖了抖肩膀上的灰尘,走向正在吃牛轧糖的人。
“你可真是会挑地方,萨姆恩,刚刚可叫我一通好找呢……我还去问了哪个个子矮矮的管家有没有什么人进了厨房。”
萨姆恩只是吃着糖,并没有回答萨曼莎近乎于娇嗔的埋怨。她打心眼里清楚萨曼莎其实并不为此生气,或者说,她们两个人其实都还蛮享受这种情调的。如果她提着爷爷辈的行李箱,穿得像个五十年前的图书管理员从电车站出来,花上点小钱搭车到宅子来然后规规矩矩地把戴着羊皮手套(谁他妈管这是不是偷来的)的手放在大腿上,愚蠢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萨曼莎来接她,她就不是萨姆恩了,而是乡下财主四岁时就烧坏了脑子的傻女儿。
萨曼莎似乎也领略了其中趣味,干脆歪歪地靠在她身上等她把那块奶味浓厚的糖吃完。
“这宅子真不错,不是吗?”她蜜色的眼睛里这时候才毫无防备地泛起了丝丝欢欣,“果然我母亲没有骗我,你知道的,最穷的那段时间,天天喝玉米片泡水那年,她跟发了疯一样说要把我送回到赫尔福德家。”
“而你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你愚蠢的十三岁,你瘦得眼眶都凹下去了,你说'萨姆恩,我妈疯了'。”萨姆恩舔了舔嘴唇,试图在书桌上找个什么可以擦嘴的东西。
那时候的确是这样。出生在那种地方,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填饱肚子,哪会想到自己的身世。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住在这个地方了?”萨姆恩用指节敲了敲书桌,“嗯,这材料做棺材也不错,你爸真的奢侈。”
“并不就是这么简单,萨姆恩,这次我可真的投入了一个炼狱,你刚刚听得还不够清楚么?这群人,不论是我的叔叔哈罗德 ,还是那个人高马大的'挚友'约翰,又或者是那个傻瓜二世祖杰拉鲁多,都是清一色的老牌贵族,他们可以说是开出要求了,比如说……”
她的手指在书架上游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小孩子玩具一般的小锡兵,然后用手指一点,可怜的小锡兵就倒在书架上,“像个贵族一样生活。”
萨姆恩眨了眨眼睛,她往日里若是听见这几个单词从兰贝斯大骗子的口中蹦出来,保不齐也会费个力气笑上几声。可是今天她笑不出来了,大概是从昨天晚上萨曼莎收到信开始,她便隐隐约约觉得,她不想笑了。


大概是在昨天晚上她锁上门之后的两个小时,突如其来的大雨像是把街对面的棚子冲垮了,穿着裤衩出来的男人骂骂咧咧(见鬼的老天爷!),吵得她没办法入睡,干脆便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呆坐在酒馆的小桌边上,凝视着来来往往的酒客在木头桌子上刻的字。曾经是并不允许的,但是萨曼莎的舅舅后来不知听信了谁的鬼话还是看了什么最近时兴的爱情小说,告诉萨姆恩那是“爱的痕迹”,“留着以后也好做个纪念”。于是她趁着微弱的亮光开始阅读“爱的痕迹”。
“丽莎,我爱你,回来吧。”
她记得这个刚刚当上报社记者的穷男孩,他后来成功地呕吐出了一切他能呕吐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自己。”
嗯,有点哲学意味,不过鉴于来这家酒馆的人多半囊中羞涩,萨姆恩并不认为这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先生们写的。
“胸毛。”
看来是个行为艺术家。
“请开门!”
嘿,她还在观察胸毛下面写的是什么,貌似是个很脏的单词,骂人的字眼或者是形容那事儿的词汇,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词儿……
“请快快开门啊!来自赫尔福德伯爵家的紧急信件!快开门!找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
哦,她怕是有太久没有听见过这么恭谦的称呼了。


“哦,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说要你穿得和那个贾奎林·赫尔福德一样?像商店里卖的水果蛋糕一样让每个人看了都觉得油腻?”她看着萨曼莎把小锡兵重新立起来,并且煞有介事地帮他整理高高的毛帽子和鲜红的制服。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像个贵族一样待人接物。”萨曼莎一脸苦笑地转过头,“这是代价,亲亲。我们没办法在任何时候都把好处占尽,这样下去没有出路的。我们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保林克保克!”推开仆人送上来的果茶,贾姬看着身着白色马甲的杰拉鲁多,“你欠的一大笔钱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杰拉鲁多倒是想这样冲正在休息的贾姬吼上一句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怒,但是他做不到,毕竟贾奎林是玻璃做的女孩。
他来回踱步,首先否定了老古板的哈罗德,想找他借钱那简直就是撞死胡同,那位老绅士的生活水平显然是不低的,连袜子都是苏格兰手工,但是要想象他慷慷慨慨地拿那么多钱来给侄子堵窟窿,那简直就是在做梦。
“杰瑞,你为什么不试着跟萨曼莎借钱?她如今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老伯爵的财产,按理说帮你还债也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还有其他的顾虑。杰拉鲁多可低不下头去找人借钱,他没有这种经历,再者他与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不熟悉萨曼莎的秉性。
“贾姬,你说的方法还不如我们两个明天就搭乘最早班的船去印度藏起来靠谱。”


赫尔福德伯爵家的厨房并不和用餐的房间接近,因此需要很多传菜的佣人。在客人最多的时候,常常需要几十号人来来回回推着小车运送食物。管家早早地来了厨房,萨曼莎交待了要做一桌晚餐,虽然他诧异于身形瘦弱的萨曼莎竟然要吃一整只鸡,但是作为仆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菜单吩咐下去。
“记得把皮烤得酥脆一点。”
难得在老赫尔福德伯爵死后这段时间能让偌大的后厨有热闹起来的机会。哈罗德先生不知道是因为亡兄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为了继承人的事没了胃口,每天都吃得比兔子还少,以往酷爱甜食的杰拉鲁多少爷似乎和贾奎林小姐闹了矛盾,已经很久不出现在餐桌上了。衣着整齐的佣人们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可也动作起来,不出五分钟,用来烧浓汤的锅就已经架好了,戴着高帽子的金发厨师手起刀落地在锅旁边切洗出来的蘑菇,“奶酪要哪一种?”他旁边端着九宫格奶酪的助手问。
“哦,奶酪的味道……”
女人顶着一头栗色头发走进厨房,这里的面积的确快赶得上她在兰贝斯酒馆的两三倍。墙上挂着为一年的晚宴做准备的火腿,按照腌制口味的不同在钉子上方贴好了花体字写的标签,备注好了产地。厨房的角落有楼梯,很明显是通向地下酒窖的。
萨曼莎的突然造访倒是搞得管家先生措手不及,“小姐,怎么忽然来厨房了?”
父亲是管家,爷爷也是管家的管家先生脑子里崩裂出无数禁令,厨房是宅子里最污秽的地方之一,因为老伯爵爱吃现杀的动物肉,所以厨房这几十年来也充当了屠宰场,体面光鲜的少爷小姐怎么能进厨房?
“厨房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进厨房?”
萨曼莎顺手从抱着水果篮子的少女手里取了一个苹果,手掌一撑就跃上了半人多高的台子,“难道以前从来没人来过吗,约瑟夫?”
原本背着手站在一边的佣人们面面相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就像是听说隔壁的邻居喝多了啤酒不停打嗝。
“小姐,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整整四十年没有向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进过厨房了。”
被唤作约瑟夫的管家埋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脑袋,恭恭敬敬地回话,“小姐,您还是先出去,在外面等着我们开饭就好。”
可惜在他用一板一眼的伦敦枪蹦出这堆单词的时候,萨曼莎已经扔掉了苹果核,打开了一瓶果酱。她纤细的手指在果酱里来回一番,然后非常不雅观地,像个婴孩般的把手指送进嘴里吮吸亮晶晶的草莓果酱。
“小姐!”管家一个眼色,一旁的金发厨师赶紧哆哆嗦嗦地接回果酱,顺便偷偷瞄上萨曼莎两眼。
“难得,我真的很久没有尝到如此新鲜的草莓果酱味道了。家庭作坊很难做出这么甜的。”萨曼莎回忆起了和萨姆恩一起做果酱的那个十三岁,真酸啊。
听到来自新主人的夸奖,大家都不免有些飘飘然。约瑟夫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要她离开。
仿佛预料到了事情的走向,萨曼莎把他的手放下来,然后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吧,我就看看他们做饭。”

Another(番外二+完结篇)

23鱼片粥:





电梯间


楔子                                  


八上   八下  九上   九下    番外一   十上   十下   十一上






番外二——西尔维娅


 


***


 


好冷。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林间雪地,温暖的阳光透过枯叶的夹缝,转变成冷冰冰的光线渗入她白到发紫的皮肤中。


 


好冷。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明明心脏像是沉浸在冬日的湖底,皮肤却反常地不停渗出汗水。身体上方似乎盖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但那感觉又像是结冰的湖面,将她压在下方,难以挣脱。


 


西尔维娅能体会到脖颈某一点处残留的针扎感,甚至还能感受到涌入体内的那一管凉凉的液体。她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无数的记忆碎片和感官体验在她的脑中翻滚,以一种极其模糊的方式上下震荡。情绪对于她来说几乎可以算作是多余的东西,然而在这令她感到漫长得没有边界的时间中,愤怒,悲伤和焦急开始以一种微弱的幅度交替刺激着她的神经。


 


西尔维娅想要坐起身来,想要像受伤的野兽般放肆地大声呼喊,甚至想要从胃中呕出一些什么,可她被困在由自己的躯体构成的牢笼中,即使意识渐渐苏醒,四肢仍然不听使唤。她能够在脑海中看到一幅幅在记忆轨道上划过的破碎画面,却始终无法睁开自己的双眼。


 


“她怎么样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这恍若静止的时间中飘入她的大脑。


 


 


 


 


 


 


“她怎么样了?”夏日灼热的晨光扑打在浅绿色的窗帘上。


 


西尔维娅能感受到被褥的温度,她的眼皮抖动两下,身体正在努力地跟上意识复苏的速度。


 


迷蒙中,她感到空气中漂浮着的消毒剂气息,布莱恩那令她心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她耳中。


 


他在和谁说话?


 


布莱恩的声音有些遥远。她的意识渐渐挣脱束缚,带动着身体的活动。在无名指和小指轻轻弹动的同时,西尔维娅极度艰难地抬起眼皮,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白色病房。


 


两个男人模糊的身影立在一张床前,而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她。


 


Eden。西尔维娅眼角的余光沾到了那个女人独一无二的侧脸。


 


她,她死了吗?


 


西尔维娅在死人身上看到过无数次这样毫无色泽的脸,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什么大问题,炎症也已经消退,”她听到那个身上总是带有酒精味的白袍医生说道,“六七个小时过后就会醒过来。”


 


虽然德维特医生以前每次见她都会带来她最喜欢的芒果馅饼,可她却说不出原因地排斥着他,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因为听到他的话语而感到喜悦。


 


“以她们现在的能力,这次的任务不该失败,”布莱恩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可他为什么听起来有些恼怒,西尔维娅假装还没有醒,偷偷闭上了眼睛,“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慢慢吸入有些刺鼻的空气,开始回忆自己失去知觉之前的场景。


 


她最后见到的画面,是爆炸激起的火光。


 


在那之前,是僵在仓库边缘的Eden,是射向Eden的子弹,是扣下扳机的东欧贩毒头子。


 


西尔维娅有些酸胀的脑袋终于补全了画面。


 


当她和Eden追赶着那个东欧女人进入仓库时,她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无路可逃的敌人,想着如何利落地解决对方。可是忽然之间,慌乱的敌人转身用颤抖的双手开了一枪,这一发子弹没有从她们身侧划过,也没有射入要害位置。


 


这一发子弹,直直地射入了Eden的左肩。


 


Eden已经举枪的右手此时本应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扣动扳机,了结敌手,西尔维娅却惊讶地看到她的侧脸出现一瞬间的恍惚和迷惑,甚至整个身体都震颤了一下。


 


而这原本用来反击的一秒变成她们的一个巨大缺口,西尔维娅眼睁睁地看见东欧女人拔下炸弹的拉环,试图与她们同归于尽。在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灵敏度的驱动下,西尔维娅将棕发女人推出位于二层的仓库,两人双双从破碎的窗户中跌落……


 


“我之前提醒过,她是我忙碌了五个月得到的实验结果,现在还没有稳定下来,你们不该让她这么频繁地参与任务。”


 


“接下来我会调大药剂的剂量,同时修正一些偏差。”西尔维娅听到一排推车咕噜噜进入房间的声音,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了一些她从没见过的奇怪的仪器,正被人推送到Eden的床边。


 


她的脑袋实在无法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正在谈论的又是什么,只觉得一阵困意朝着自己袭来,眼前越来越暗沉的光线将周围的人影都一并吞没。


 


第二天下午,她已经能够下床走路,她在棕发女人的床头盯着对方紧闭的双眼看了一会,偷偷溜出病房,去附近的超市里选了两盒又大又红的苹果。


 


如果Eden醒过来,她应该会觉得饿吧。


 


可是当西尔维娅拎着苹果一路晃回病房时,却发现Eden的床已经被清空,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药水的气息存留着。


 


她怔了一下,将苹果随意地放到床铺上,飞快地冲向走廊。


 


他们是不是把她带走了,因为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西尔维娅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而被组织的清理者暗中处理掉的特工的脸,她咬了咬牙齿,面部肌肉出现一丝抖动。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糟糕,她在走廊尽头追上了一辆推车,她拼命挤入围在推车周围的医护人员之间,看到了横躺着的棕发女人。


 


她看起起好好的,而且已经清醒过来,那一刻正睁开眼睛回望着她。可是她的目光让西尔维娅觉得无比陌生,在Eden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只在即将死去的敌人眼里看到这种神情,或许是冷漠,或许是绝望。明明是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的人,那一刻的Eden,却已经彻底超出了西尔维娅的理解范畴。


 


她最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被推入一个冷色调的房间,德维特医生带着口罩,从房间内拉上了门。


 


或许是从那一天开始,她隐约觉得,Eden有些地方和他们不一样。西尔维娅知道自己无法理清这一切,她也不愿被这种奇怪的念头影响,却始终摆脱不了这一直觉。


 


半个月后,她重新见到Eden。她又变回她所熟悉的那个棕发女人,连微笑时眼角的弧度都和以往一模一样。西尔维娅开心地紧紧拥住她,仔细闻着她发丝间的香味,在傍晚的一阵闲聊之后跑去厨房笨拙地做起了晚餐。


 


只是她并不知道,一种紧张与恐惧,一种Eden终有一天会离开的猜想,自她在走廊中奔跑的那一天起,就深深根植在她的心中,又渐渐化成一道无形的网,开始笼罩她夜复一夜的没有色彩的梦……


 


 


 


 


 


当细小的汗珠汇汇聚在一起,顺着她的额头流到耳后时,西尔维娅的意识忽的从杂乱无章的片段中挣脱出来,她猛然睁开眼睛,指尖发力,一点点地揪住身上的被子。


 


不在林间雪地,不在那晚寒冷的停车场,她此刻正躺在一个暖气充足的套房里。遮光窗帘效果极好,阻挡了几乎全部的光线,让人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西尔维娅掀开有些被汗水打湿的羽绒被,下床顺着微弱的光线走到窗边,急急拉开帘子,看到了一轮高挂在东面的太阳。


 


她踩着棉质拖鞋,快步走到客厅,套房的门被自动密码锁紧紧锁住,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着距离开启还有九个小时,门上贴着的纸条显示厨房的小冰箱里放着她爱吃的食物,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泪水毫无防备地沿着她白皙的脸滑下,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棉拖鞋上,在模糊的视线中,她觉得那些泪珠仿佛穿透了她的脚面,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九个小时,接下来的九个小时,她什么也做不了。


 


西尔维娅想做的,不是为组织除掉一个背叛的特工,不是防止组织的计划受到干扰。她唯一想做的,不过是死死拉住那个女人,不让她再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离开。


 


她虽然不聪明,可也知道她这次回去的意图。


 


她会死的。


 


西尔维娅一下下重重敲打着房门,希望能有人听见她的喊声。可是整个世界除了她的声音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她终于拍打得累了,身体顺着门疲倦地滑下,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是她做的饭不好吃吗?是她买的苹果不够甜?还是因为她最近没有听她的话?西尔维娅哭得失去了一个成年特工应有的样子。为了留住她,她愿意做很多很多的事,可是这一次,她明白,那个和她出生入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了。


 


黑漆漆的云层遮挡了冬日的艳阳,天空开始降下中雨,劲风刮过,扯断了窗外枯树的一截长枝。雨水倾撒在还未融尽的雪地上,将最后的那一点白色吞没。


 


真冷啊。


 


(番外二完)


 


 


 


 


 


 


 


 


 


 


 


 


 


 


 


 


 


 


 


 


 


 


 


Another(十一下)


 


 


火光混着惊叫的人声在空旷的天幕下炸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向前纵身一跃,跌入呼啸的风中。


这是两个人的结局,也是她一个人的终点。


——完结篇


 


 


 


***


 


 


 


暗云遮日,天空似乎随时都能卷起狂风,散落暴雨。


 


一架小型军用直升机在百米高空处盘旋,驾驶者拉动操纵杆,躲过几颗密集的子弹,随后开始用直升机自身配备的机枪朝着天台一角发动攻击。


 


原本逐渐朝着一人围聚的“蓝灰色制服”在火力中接二连三地发出痛呼,手中的枪支散落一地,身体被凌厉地穿透,横七竖八地瘫软下去。


 


Shaw的手臂上裂开了一道缝,血珠正一点点渗出。她用力勒在枪柄处的虎口开始胀痛,在射穿了两个人的膝盖之后,她看见围拢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身上溅出血光,原本无处可逃的天台东南角忽然被强行辟出一条路径。仰头望去,盘旋在上方的军用直升机调换了方向,将火力转向天台的另一边。


 


Shaw越过一个男人横陈在地的身体,捡起一把半自动步枪,一脚踢开一名已经逼近到眼前敌人,快速转身擒住另一个正要从背后偷袭的男人,用枪托直截了当地将他砸晕。


 


Root。


 


她睁着因为疲惫而有些酸痛的眼睛,看到在距离自己十多米远处,那个棕发女人孤立无援,手中的枪支被人一脚踹飞,进攻者不是“灰蓝色制服”中的一员,他身穿黑色西装,身形高大,正举枪将她逼入天台的边缘。


 


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Shaw快步上前,想要为Root提供援手,可是面前忽然晃过一道人形,将她们二人阻隔开来。


 


艾德里安!


 


认出这个外貌文雅,内心狠辣的男人只用了一秒,Shaw快速将枪口抬高。当她正要扣动扳机时,那个男人已经带着阴郁的表情移动到了眼前,他侧身用手肘将她手中的武器击飞,接下来一拳重重擦过她的脸颊。


 


Shaw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以抵消对方壮硕身躯带来的冲击,站起来用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液。


 


从上方开始飘下夹带着雪的雨丝,刚开始还是淅淅沥沥,渐渐地水珠变得浑圆,噼噼啪啪毫无节奏地敲打在天台上,泼洒在所有人的脸上,与汗水和血水混在在一起,粗暴地遮挡着视线。


 


直升机上的机枪突突地喷射着子弹,将五六名跑向Shaw的男人一齐击倒在地。


 


整个天台上的人已经被清理了一大半,两个女人之间相隔一段距离,正面临着各自的敌人。机舱内的驾驶者皱了皱眉,因为不想误伤她们而暂时停下火力,在高处观察着时机。


 


弹壳的碎片在风中沿着Root的侧脸刮擦而过,留下一条血红的印记。她向右闪躲着,避开了面前男人的一颗子弹。


 


那男人黑色的头发此刻在雨水中粘成一团,黑色的定制西服变得湿哒哒的,黏在他的衬衣上。他微微上挑的眼睛在一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转而又只剩下决绝的杀意。


 


“我早该察觉到的,”他举着枪一步步逼近棕发女人,“七百多个日子,你杀过多少人,手上沾满多少血,可是唯独没法成功除掉她。”


 


她有些踉跄地后退,直到撞上天台的边沿,退无可退。可即使到了这一刻,她的眼里仍然没有畏惧之色,他所看到的,尽是冷冷的不屑与嘲讽。


 


“一个特工如果不能进行完美的伪装,其他能力再强,都不过是个次品。这可是你教给我的,布莱恩。”


 


他的怒意被激起。布莱恩上前最后一步,用手扼住她的咽喉。他不会用一弹轻易终结她的生命,他要亲眼看着她在窒息中挣扎,看着死亡的气息从她眼中浮起。


 


“可是多么可笑啊,”他的十指开始发力,“你用尽一切能力保护的人,今天就会在你眼前死去。”


 


Shaw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


 


一把短刀正架在她的脖颈前,一寸寸地向内推进。


 


艾德里安在身后牢牢钳住她,这个男人虽然近身格斗的技巧并不如她,可是力气着实大的惊人。那把短刀在她的颈前逼近,在两人的力量互搏中偶尔偏离方向,男人重新发力,用刀刃瞄准着颈动脉的位置。


 


只要这一刀下去,一道新鲜的血液将会从她光滑的前颈喷涌而出,等脉搏跳动最后三下,眼前的女人便会了无声息地栽落下去。


 


艾德里安并不享受杀人,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试图抓住女人散落的黑色头发,将她的头朝后一扯,更多地暴露出下巴与前胸之间那一截柔软的部位。然而雨水让发丝变得异常光滑,那一缕黑丝在风中舞动着,直接从他宽大的手中溜走。


 


Shaw的胸腔积蓄一股力量,用右手抵在刀柄上,延缓着这即将到来的致命一击。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有所取舍。


 


咔!艾德里安忽然听见刀刃嵌入皮肉的声音,他身处Shaw的身后,还来不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所刺入的,绝非一个柔软的部位。


 


他正欲拔出短刀,只觉得腹部一阵钻心的疼痛,一股暖流在下一秒渗出他的西服外套。


 


当他松开钳制Shaw的手,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地后退时,才发觉黑发女人的左手中,正握着一支专为近身攻击打造的备用短枪。


 


而她的右手手臂,已经在她孤注一掷摸索着找枪的时候,护在颈前,主动被刀刃刺穿,此刻已经血流如注。


 


她将丧失了力气的艾德里安丢在原地,在注意到一个举枪瞄准直升机的“灰蓝色制服”后投掷出艾德里安的短刀,将那人直直地钉在了天台入口处的墙面上。尚能活动的左手虽然足够开枪击倒天台上寥寥剩下的敌人,但是远没有右手灵活,导致她白白浪费了好几颗子弹。真是该死,她第一次羡慕起Root左右手都能娴熟开枪的本事。


 


深绿色的直升机缓缓下降,起落架平稳地抓住了天台的地面,机身两侧的门缓缓打开,将最后的求生通道放到她们面前。


 


Root的后脑勺此时已经被迫探出天台外,面前是令人窒息的一双手,而身后,是百米深渊。


 


还差一点。


 


只需要再忍耐几秒。


 


当她的上半个身体都被强行挤出边沿时,布莱恩过于专注眼前的成败,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


 


尽管面色涨的通红,她还是不遗余力地微微侧身,同时膝盖倾斜着朝右上方重重一顶,让毫无防备的黑发男人顿时身体倾翻。


 


她借机挣脱男人双手的桎梏,用力地咳嗽了两声,让肺部重新灌入氧气。不等对方重新起身,她已用极快的速度捡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枪,两颗子弹冲出枪膛,刺入布莱恩的体内。


 


“‘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你以为的结束,并不一定等同于结局’,这也是你教我的,还记得吗?”


 


布莱恩大概永远无法回答了,他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棕发女人淡淡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一部分黑色的,痛苦的,绝望的记忆,都随着这个男人的最后一丝气息,一起在这个地方死去了。


 


她扭转头,在雨势减小的天幕下透过有些灰蒙蒙的空气,对上了黑发女人的视线。


 


她微微摆了摆头,示意Root先登上直升机,至于剩下的两三个人,她会亲自处理。


 


Root注意到了她已经被鲜血浸湿的右侧衣袖,Shaw的疼痛即使隔着空气,也能让她心口一抽,她如同刀割在自己身上般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她明白,此时不是与Shaw争辩谁来断后的时候,如果她没有估计错,她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在敌方的下一批人员赶来支援之前,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们必须远远地离开。


 


她现在能够做的,就是不让她有后顾之忧。


 


棕发女人移向敞开的门,进入了可以搭载八人的副舱室。


 


剩下的两个“灰蓝色制服”看着一地的惨状,面上已满是惧色,可还是迫于任务咬着牙靠近。驾驶员在Shaw的眼神示意下让螺旋桨高速转动,准备垂直起飞。


 


是时候离开了。Shaw的左手尽力持枪瞄准,在第三发子弹后让两人都没有了还手之力。她捂住右手的伤口,忍耐着撕扯般的疼痛,快步跃入已经离开地面半米的直升机。


 


转身紧闭机舱门的同时,她看到隐约有黑漆漆的人影出现在天台入口,起先零零散散,后来渐渐汇入大量的人手。可他们终究是迟了一步,等他们扶起受伤的同伴,摆出阵势反击时,军用直升机早已在空中准备就绪,自由地朝外飞去。


 


Shaw看着天台上的黑影渐渐缩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此刻感觉身体的疼痛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你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够逃脱吗?”


 


舱室内,一个她熟悉而又厌恶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


 


一道闪电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头皮连同后背都冷得发麻。


 


 


 


 


 


 


 


***


 


 


 


 


 


 


天空已经完全停止落雨,只是依旧灰蒙蒙的,仿佛一张忧郁的脸,风儿暴躁且喧嚣,在万物之上席卷而过。直升机将Neptune Technology的三栋大楼抛在后方,掠过一片郊区住宅和一条狭长的街道,渐渐临近多瑙河上空。


 


Shaw慢慢转过身,看到Root正站在长约五米的副舱室的尾部,她被人用枪抵在后脑上。而她身后之人正用得意而又阴郁的笑容,宣告她们逃亡的终结。


 


艾德里安。


 


这……怎么可能?!


 


Shaw注视着另一测还未完全关上的机舱门,原本沉静的心开始以细微的鼓点锤击胸腔。


 


如果她知道艾德里安会趁着舱门开启和她们二人登上机舱的时间间隙偷偷跑入,她在天台时即使冒死也要在他的脑袋上补上一枪。


 


即使心中的怒意已经上升到了最大值,她也没法在此时扣动扳机。在艾德里安的目视下,她缓慢地摊开双手,将武器扔在脚边。


 


“你倒也不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愉悦,直升机仍然在对流层上升,外面的风透过开启的门窜入舱室,Root只觉得一阵清冷。


 


“把你们带回去交差怕是不可能了,不如我们就在这里一次性解决。”


 


艾德里安用空出的左手指了指左侧开启的舱门,注意到Shaw的脸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却有一股低沉到可怕的情绪在她的眼中暗涌,他仿佛在此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如果不想看着她死,很简单”他腹部的伤口开始有些溃烂了,极度疼痛中,他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跳下去。”


 


如果说Shaw此时无法发力的右臂成为了她的累赘,那其实艾德里安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知道自己大概不能活着回到利亚姆身边,他也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但是至少,艾德里安告诉自己,他不会像那些死前求饶的可怜虫一样露出卑微的神色,他要在死前,将这两个女人拖下地狱。


 


Shaw避开了Root的眼睛,一步步走到开启的机舱门口。她微微朝下望去,下方所有的景物都已非常模糊。风儿刮过她的脚尖,似乎在叫嚣着如何将她拖入空旷的深渊。


 


可艾德里安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地狱,正朝着他长久的栖息之所袭来。


 


在Shaw快速运转的大脑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之前,在她听见Root从喉咙中发出喊叫之前,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在云层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随后便是剧烈的撞击之声。


 


艾德里安心中一惊,扭头从窗外望去。


 


直升机还没离得太过遥远,模糊的光景中,坐落在同一处的那些曾投入重金建设的庞大建筑,顷刻间凹陷坍塌。炽烈的白光四溅,灼人的火光闪动着,在这个极寒的冬日里熔尽了尚未萌芽的罪恶种子与已经肆意绽放的罪恶之花。


 


他此刻眼中所见的,是一场彻底的毁灭。


 


 


 


***


 


 


 


利亚姆从没想过人死的这一刻会如此疼痛。


 


他在23层的玻璃大厅,这个两年前最后一次会见约翰格里尔的地方,被上方坠下的碎片刺穿了肺部。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晃动,耳边是濒死之人的惊叫声。眨眼间,建筑的结构剧烈扭曲,每一层楼都向下坍塌,地面扬起尘土,在巨大的冲击之下不堪重负,略微出现了凹陷与裂痕。


 


这本该是两年来他满载荣光,得偿前耻的一天。


 


却不料一切都被葬送在了这片他倾注心血的土地上。


 


血光和火光交织间,利亚姆忽然回到了那个从寄宿学校回到家的冬天,那个得知约翰死讯的日子,当天同样是一场爆炸,将他的心从高空击入了谷底。利亚姆在濒死的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走出那个漆黑的夜晚,他一直最最珍视的,不过是他唯一的亲人。而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便是帮他唯一的亲人达成信仰。


 


真是讽刺啊,他们苦苦追求着悬于众人之上的力量,却两次功归一篑,最终难逃被埋于尘土之下的命运。


 


利亚姆不再挣扎,随着大厦的碎片下坠。


 


在这盘用生命最后的岁月摆出的棋局上,他输得彻底。


 


 


 


 


 


 


***


 


 


 


 


 


腹部的疼痛将艾德里安从巨大的震惊中牵引回来,他像是被人剥夺了一切。这些日以继夜的辛劳成果,就在即将向重要人物展示的这一天付之一炬。


 


艾德里安只觉得怒火冲到了头顶,他一下子将平日里那表面温和的虚伪做派与平稳而又阴沉的语调通通抛弃,恨不得立刻活剐了机舱内的两人。


 


只是在他从窗外的景象回过神来之前,Root就已经抓住时机偏离了身体,在他开枪之前用手肘朝后捅进了他之前腹部中弹的位置。艾德里安吃痛,抓住Root的手臂,将她重重甩到机舱的侧壁上,她的头磕上了窗户边沿的棱角,一阵眩晕。


 


艾德里安在疼痛中发出一声狂暴的喊声,将子弹射向舱门处。然而Shaw早已不在原先的位置,她压低身体翻滚了两圈,躲开了四溅的子弹。


 


直升机按照预定的航线在此时大幅度转向,机身左倾,Shaw不可控制地在舱板上朝着左侧舱门滑去,在小腿已经伸出舱门悬在半空中时,她整个人横躺在地,用肩膀扣住座位底端,暂时稳住身体,同时抬起左手,对准舱室中部的男人射击。


 


艾德里安的耐痛性此时达到了峰值,在愤怒驱使下,他也不加以躲避,而是抛下已经没有子弹的枪,以一种近乎丧失理智的状态朝着Shaw冲来。


 


机身已经平稳下来,Shaw急速向上抬起双腿,身体向后翻转,移动到右舱门附近。然而艾德里安此刻已经冲撞上来,将她手上的枪支猛地冲撞出去,而她整个身躯都朝后跌坐,右臂的伤口开裂得更加严重,血迹落了一地。


 


艾德里安的脑中还残留着远方火光的影像,他甚至还能够从背后敞开的门外,听到一些惊叫声和碎裂声。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


 


对于腹中的疼痛,他已经感到麻木,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只是捡起那把掉落的左轮手枪。


 


而接下来,他做到了。


 


 


 


 


 


***


 


 


 


 


 


“是这个方向没错,”Fusco看着前方从建筑上升起的烟雾,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再快一些。”


 


Pierce收起脸上一贯的轻松神态,驾驶着他的私人直升机加速前进。


 


当他们掠过已看不出原本样貌的Neptune Technology上方时,Fusco紧盯着追踪表盘,有那么一刻非常害怕上面的指引就在此处消失。


 


幸运的是,表盘上的红线继续向前蔓延。这意味着,他们所要找寻的人,并不在下方这堆废墟与灰烬之中,Fusco长呼一口气,侧过头去掩盖自己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泛红的脸庞。


 


他们持续前进。


 


 


 


 


 


***


 


 


 


 


 


这一刻,在整个副舱室中,唯一还能够使用的枪支,正被艾德里安牢牢握着。


 


Shaw的半边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红肿,她支撑着座椅站立起来。


 


当火光混着惊叫的人声在天幕下炸开时,她们以为事情终于完结。


但或许此刻这个拿枪的男人,才是有权利画下句点的人。


 


而那些即将夺命的子弹,会宣告她们二人的终点。


 


尽管Shaw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寻找突破口,可是直觉告诉她,再多再快的思考在这一瞬间都于事无补。


 


就在电光火石间,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尖锐的子弹射出。


 


艾德里安在短暂的思考和选择之后先将枪口对准了Shaw,带着十足的恨意扣下扳机。这一次,他不会再错失目标。


 


可是这一次,他亲眼看到那颗子弹偏移了方向,从Shaw的头顶擦过。


 


事实上,是他的整支枪都偏移了方向。


 


Shaw并没有预想到自己能躲过这一弹,在看清眼前的状况后,她的喉咙中似乎有一些歇斯底里的声音想要逃窜而出。


 


她甚至宁愿自己在上一秒就已中弹死去。


 


她睁着黑色的眼睛,看到艾德里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面露恐惧与不甘,整个人向后倾倒,从敞开的门中跌落下去。


 


而几乎在同一秒中,有一个身影随他一起跌落。


 


那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完全凭借着本能从一侧跃出,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冲撞艾德里安庞大身躯的Root。


 


在这令人无法呼吸的两秒之间,Root最后看了一眼那么接近却又触碰不到的女人,用生命作为一把利器,挥出她对他的致命一击。


 


Shaw喉咙中的声音终于在天幕下嘶吼而出,可是她不太听得清了。


 


如果真的有终点,那么就让她一个人全盘接收。


 


她彻底跌落在呼啸而过的风中。


 


 


 


 


 


 


 


 


 


***


 


 


 


 


Jesus Christ!


 


Fusco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情景。


 


一个纤长的人影正从极高的空中加速下落。


 


随着Pierce的私人直升机逐渐靠近,他甚至隐约看见了一抹深棕色和他所熟悉的身形。


 


他曾经假设过所有极坏的情况,但是眼前这一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棕发女人的轻便型防水长风衣此刻被风掀起,在风的摩擦和阻力中上下掀动,又好似鸟的羽翼一般在空中挥舞。


 


然而她并不是一只属于天空的鸟,她没有飞翔的能力,只有坠落的结局。


 


 


 


 


 


 


但是下一秒的画面,让Fusco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就连眼白中的血丝都似乎要向外炸开。


 


一道黑影从前方上空的深绿色机身中坠下,犹如一支利箭,以机身为弓,带着穿透一切阻碍的力量,在灰白的天空下垂直射出。


 


绵软的云层渐渐移动,有一道金黄色的光从云层中直直透入。Fusco觉得眼前的光线有些炫目,在副驾驶座上眨动着双眼。等他缓过神来定睛一看,那两个身影间的距离竟然正在渐渐缩小。


 


她们都疯了。这是Fusco此刻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切还有转机。


 


当Shaw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事,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在半空中坠落。


 


保持呼吸。


 


在不可阻挡的万有引力的拖拽下,她不断提醒着自己。


 


她紧绷的手臂正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伞包,以加大自身的重量。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她必须追赶上她。


 


此刻,两人在空中没有依靠地急剧下落,数百米的高空明明冷得令人颤抖,但当呼啸的风擦过Shaw的脸颊时,却带着一种火热的灼烧感。


 


她尚未失去机会。Shaw心中的念头划过。


 


但她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倘若两人最后擦身而过,那么Root的归宿便不再由她决定。


 


保持呼吸。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可下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只要出现一个细微的差错,她们就再无汇合的可能。


 


深蓝色的多瑙河上方,两个深色的小点正在气流中晃动着,下坠着。


 


Shaw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下方人的五官。她最后摆动了一下四肢,调整方向。


 


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瞄准,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被允许。


 


于此同时,下方之人绵软无力的身体也让她意识到,棕发女人早已因为因多处受伤和过大的刺激而昏厥过去。


 


薄薄的云层在多瑙河上方浮动,被遮挡了多时的艳阳偶尔将光穿透出来,照亮多瑙河上的桥梁与沿岸的行人。在这一并不怎么热闹的上午,三三两两的外来游客在河岸边上散步赏光,丝毫没有注意到上空的异样。


 


就是现在!


 


Shaw在倒数三秒时丢掉了手中的伞包,在俯冲中展开双臂,朝着身下的棕发女人探出去。


 


接下来,那架小型私人直升机上的两人,便目睹了一片橙黄之中,极度靠近,最终合二为一的两个身影。


 


在紧紧抱住棕发女人的那一瞬间,Shaw尚能发力的左手环住Root,右手颤抖着打开了自己跳机之前迅速背上的降落伞,巨大的白色伞身在空中“砰”地一声绽开,如同一位及时赶到的援兵,在一瞬间将她们从必死无疑的结局中拉回。


 


然而也正如Shaw预想的那样,一把降落伞根本无法承受她们二人的重量,即使速度已经大大减缓,不至于一击致命,她们仍然在以不可控制的速度下沉。


 


耳边的风稍稍缓和了一些,Shaw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彻底裹入自己体内,让一切的外界伤害,都无法触及她的身躯。


 


她注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河流,深知加速坠落时,如果姿势不当,跃入河面与撞上墙面无异。但是现有的情况下,做出保护性的跳水姿势,可能性为零。


 


现在唯有一赌了。


 


在刮擦过的风声和下方人群隐约入耳的话语声中,她注视着棕发女人紧闭的双眼和扑闪的睫毛,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Shaw翻过身体,尽力将她置于自己的斜上方,而她自己的背部,则对准了那幽冷的深色河水。


 


这一次,不会再放开了。


 


就算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去。


 


她闭上眼睛。


 


 


 


 


 


 


 


 


 


 


 


 


 


 


尾声


 


 


当一家科技公司意外发生爆炸的消息在深夜的电视新闻上播报时,法兰克福一家小型私立医院中无所事事的前台接待员正吃着零食,将嘴惊讶地张开成一个O型。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她将视线从大厅的悬挂式液晶电视的屏幕上转移开去,捡起听筒放在耳边。


 


电话里是一个男人憨厚的声音,年轻的接待员猜想,那大概是今天中午见到的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


 


“好的,我这就叫人过去。”她放下听筒,传呼了两名夜间值班的护士,让她们前去208病房。


 


今天真是怪事不断,接待员将包装袋中剩余的薯片都倒入嘴中,先是两个从多瑙河里捞出来的半死不活的女人,再是这乱七八糟的爆炸,德国可真不太平。


 


但她也没想到,那两个看起来气息奄奄的女人在今天过完之前,居然真能醒过来。刚刚电话里那男人的声音,仿佛都快高兴哭了。


 


当然,关于这两个异国女人的事,并不只激起了年轻接待员的兴趣,这两位病人也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成为了这家小型医院里小护士们津津乐道的对象。她们喜欢偶尔在茶余饭后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将故事说得越来越离奇。


 


然而众多的描述中,只有两件是真的。


 


第一,  在她们相继清醒的五小时之后,一架私人飞机将她们接去了遥远的纽约,此后,每一个八卦的小护士都没能在任何网络上寻到关于她们的消息。


 


第二,在她们尚未清醒的十四个小时中,黑发女人将身侧之人的手紧紧握在手心,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The End)

一点杂谈 (3)

门减:



肖根片段中的性暗示


 




AuteurTheory强调一部影视作品大到主题,小到场景细节,都烙印着创作人的个人风格与对世界的看法。我们观看一部影视作品时,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透过创作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Auteur并不一定是一个人类,但在POI中,Auteur显然是小乔。我曾推测过,小乔对女性CP似乎情有独钟,肖根初见的这场戏就是由他亲自指导的。下面就来看看这个片段中,他怎样运用镜头语言,不知不觉营造两人暧昧的氛围。


 


首先必须解释一个大前提,一部优秀的电影,导演不会浪费任何一个镜头,所有镜头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也就是说,凡入镜的人和物,都没有巧合(除无法掌控的因素,如街上的行人),哪怕是背景中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只出现一两秒的一个小物体,它的大小、颜色、位置等,都是导演严格把关的。电视剧的shooting radio没有电影那么高,制作周期导致很多镜头无法做到完美,但POI这种档次的制作班底,对于重要情节的每一个镜头一定是精雕细琢的。所以,下面的分析不是过度解读。


 




肖根人生初见的场景是一个酒店房间,这个选择非常明智,因为这是在那时的剧情中,能把场景布置得有浪漫氛围的最合理的地点。这个房间的色调以淡黄、淡棕色和白色为主,显得温馨舒适。





对比一下Shaw审讯服务生的酒店,这个审讯场景有更多阴影,光线较暗,画面更单调。再仔细观察上图,会发现肖根的布景中多了鲜花和椅子上的衣服(不是Shaw脱下的那件),这两个关键要素,即使不被观众注意,但仍然影响着观众的潜意识,使得这两个场景给观众的第一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我们来看看单人镜头的构图,肖根的镜头中,人物背景丰富,色彩富于变化,Root身后有桌椅、柜子、灯光和……鲜花,Shaw的镜头中有窗框,外面的建筑和……鲜花。同时,记住人物的领口。






而审讯服务生时,人物背景色彩暗淡,对比不明显,形式单调。再来看看这两人的领口,诶,老实多了吧。






再看看肖根同框时的构图,两人之间有一束亮丽的紫红色……鲜花,鲜花后还有一盏暖黄的台灯,桌上还放着脱下的衣服,这个场景一下就丰富美好起来了。





哪怕是在审讯过程中,看看小乔的构图,仍是固执地要把那束花完整地展现在两人之间。可以发现,肖根场景中,鲜花和脱下的衣服,入镜率相当高,原因无非是这两个意象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让人产生美好的遐想。





Shaw在坐下前有一个脱衣服的动作,紧接着就是Root一个扫视加深呼吸的镜头,即著名的迷之吸气。Shaw有必要脱衣服吗?没有。Shaw在POI这么长的故事中,有过别的medium shot或long shot的脱衣服的镜头吗?没有。那小乔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特地安排这样一个动作?因为有了这两个镜头,加上Root深呼吸的镜头,观众就能在潜意识中领会到一些暗示,铺垫两人的暧昧。






大多数的审讯戏码,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拍到审讯对象中招后,会直接切到坐在椅子上的受审镜头。而到了肖根的审讯戏,小乔就开始用心良苦了,他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两人身体接触的画面,尽管这种接触只是粗暴的拖拽提拉。


 并且,有些画面的角度,也透露出些许暗示的意味,比如下面这幅。Shaw倒地的姿势绝不是偶然,拍摄角度更是有意为之,脱下的衣服又再次入镜了,小乔的目的不言而喻。





露骨的性暗示镜头,如爵迹,简单粗暴易上手,而POI中这种隐晦委婉一些的镜头则更耐人寻味,也更考验拍摄技巧。




 


 在上刑之前,有一个镜头是Root把瘫软的Shaw推向墙壁。这个镜头的性暗示并不十分明显,但要说小乔在安排这个镜头时没有任何想法,也不太可能。因为他本可以安排椅子一开始就在墙边,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加入了这样,在别的审讯戏中看不到的互动。两人面对面,一仰一俯,居高的人把另一人慢慢往后推,这样的动作能唤起什么样的联想?导演、编剧心里很清楚。





接下来一个肖根同框的远景很有意思,Shaw被捆绑着,仰着脑袋,双腿张开,坐在椅子上,而Root从正面走向她,这个画面可以说很有暗示性了。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的camera movement都是很稳定流畅的,而这个镜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采用了手持拍摄。手持拍摄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加上这个镜头又是从门框外拍摄,观众看到这一幕时,会产生自己站在门边“捉奸”的既视感。


 


 


审讯过程中的性暗示可以说是十分明显了,对比一下Root的其他两次审讯,第一个是她反败为胜后,对Control的压制性问话,第二个是她为得到Shaw的下落,对Control压制性的问话。这两个场景中,Root都采取了靠近加俯视的做法,但这种靠近是站着弯腰,再俯下脸。这种姿势下,虽然两人脸部靠的很近,但我们很清楚,下半身并不靠近。


再看看审讯Shaw时的体态,Root蹲在Shaw张开的两腿之间,双手撑在Shaw腿上(或双腿之间),由下而上地靠近,这个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她们脸并没有很接近,但我们知道画面外的下半身非常靠近。到这里基本就能明白,为什么AA一拿到剧本就看出了不对劲。


 


 


再来看看镜头角度,肖根对手戏中有很多近乎垂直的角度(如上图),强调两人的身体位置,给观众一种就在现场的感觉。而Root和Control的两次对手戏虽然也有贴面的镜头,但多采用正反打,镜头一旦运动到接近垂直的位置,就会被切掉。这种镜头只是表达这两人在说话,并展现Root的压制性,至于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姿势,身体离得有多近,镜头并没有强调。




 


 同样作为受虐人,Shaw和Control也有类似的镜头。Shaw的镜头角度,更接近POV,也就是“Root眼中的Shaw”。可以看到她的头往后仰,嘴唇微张,眼含波光(不知道是否用了眼灯来加强效果),让观众有一种任君处置的感觉,使得这个画面有朦胧的诱惑性。而Control镜头的拍摄角度,很明显避开了她的视线,观众只是旁观者,且人物眼睑完全低垂,脸上有更多阴影,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动心之处。





 


后面脱衣服的镜头就很直白了,真有脱衣服的必要吗?领口已经很低了好吗?



 


 最后是熨斗戏的经典镜头,熨斗和这个画面配合,所能引发的SM联想不必多说。这个镜头小乔是下了功夫把画面做漂亮的,人物构图几乎完美地符合The one third rule for eyes(即人物眼睛离画面顶端有三分之一的距离)。这个画面的背景中有更多竖线,相比较于横线,竖线更显活力和侵略性,增强剧情的紧张感。


还可以注意到,一开始Shaw的背景多为白色,相对强硬,而Root的背景多为物品丰富的棕色,相对柔和。剧情反转后,两人的背景也反转了,哪怕在垂直拍摄同框镜头时(如下面的这张),也能看出两人背景的明显分别。Root这边白色更多,使得与人脸的色彩反差更大,让人看不清,突显人物的深不可测,而Shaw那边则暖色更多,脸也更明亮,暗示人物处于被人掌控的劣势。 




 小乔在性暗示方面是一把好手,在小姨子中揭露伯纳德婚外恋的那一段就可见一斑。他的高明之处在于水到渠成,他的镜头不会故意强调这些暧昧的动作,如特写脱衣服,但又用medium shot或long shot来使观众不会忽视掉这些动作。这样一来,观众会觉得这些动作和安排完全符合剧情发展,导演、编剧没有在故意暗示什么,但看完后又觉得这两人哪里不对劲,以后就算发展出什么也不会太惊讶。和国产剧中匆忙且莫名其妙的爱情展开,这样的镜头运用显得更费心思,也更有诚意。


 




PS: po主在影视方面的专业知识非常粗浅,谨希望此篇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一点杂谈(3)

门减:



肖根片段中的性暗示       






 


AuteurTheory强调一部影视作品大到主题,小到场景细节,都烙印着创作人的个人风格与对世界的看法。我们观看一部影视作品时,看到的并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透过创作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Auteur并不一定是一个人类,但在POI中,Auteur显然是小乔。我曾推测过,小乔对女性CP似乎情有独钟,肖根初见的这场戏就是由他亲自指导的。下面就来看看这个片段中,他怎样运用镜头语言,不知不觉营造两人暧昧的氛围。


 


首先必须说明一个大前提,一部优秀的电影,导演不会浪费任何一个镜头,所有镜头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也就是说,凡入镜的人和物,都没有巧合(除无法掌控的因素,如街上的行人),哪怕是背景中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只出现一两秒的一个小物体,它的大小、颜色、位置等,都是导演严格把关的。电视剧的shooting radio没有电影那么高,制作周期导致很多镜头无法做到完美,但POI这种档次的制作班底,对于重要情节的每一个镜头一定是精雕细琢的。所以,下面的分析不是过度解读。


 


肖根人生初见的场景是一个酒店房间,这个选择非常明智,因为这是在那时的剧情中,能把场景布置得有浪漫氛围的最合理的地点。这个房间的色调以淡黄、淡棕色和白色为主,显得温馨舒适。





对比一下Shaw审讯服务生的酒店,会发现Shaw的审讯场景有更多阴影,光线较暗,画面更单调。再仔细观察,会发现肖根的布景中多了鲜花和椅子上的衣服(不是Shaw脱下的那件),这两个关键要素,即使不被观众注意,但仍然影响着观众的潜意识,使得这两个场景给观众的第一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我们来看看人物镜头的构图,肖根的镜头中,人物背景丰富,色彩富于变化。Root身后有桌椅、柜子、灯光和……鲜花,Shaw的镜头中有窗口外的建筑和……鲜花。同时,记住人物的领口。






而审讯服务生时,人物背景色彩暗淡,对比不明显,形式单调。再来看看这两人的领口,诶,待遇不同了吧。






到了肖根同框时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一束亮丽的紫红色……鲜花,鲜花后有一盏暖黄的台灯,桌上还放着脱下的衣服,这个场景一下就丰富美好起来了。





哪怕是在审讯过程中,看看小乔的构图,仍是固执地要把那束花完整地展现出来。可以发现,肖根场景中,鲜花和脱下的衣服,入镜率相当高,原因无非是这两个意象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让人产生美好的遐想。





Shaw在坐下前有一个脱衣服的动作,紧接着就是Root一个扫视加深呼吸的镜头,即著名的迷之吸气。Shaw有必要脱衣服吗?没有。Shaw在POI这么长的故事中,有过别的medium shot或long shot的脱衣服镜头吗?没有。那么小乔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特地安排这样一个动作呢?因为有了这两个镜头,加上Root深呼吸的镜头,观众就能在潜意识中领会到一些暗示,铺垫两人的暧昧。





大多数的审讯戏码,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拍到审讯对象中招后,会直接切到坐在椅子上的受审镜头。而到了肖根的审讯戏,小乔就开始用心良苦了,他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两人身体接触的画面,尽管这种接触只是粗暴的拖拽提拉。


并且,有些画面的角度,也透露出些许暗示的意味,比如下面这幅。Shaw倒地的姿势绝不是偶然,拍摄角度更是有意为之,脱下的衣服又再次入镜了,小乔的目的不言而喻。





露骨的性暗示镜头,如爵迹,简单粗暴易上手,而POI中这种隐晦委婉一些的镜头则更耐人寻味,也更考验拍摄技巧。





接下来一个肖根同框的远景很有意思,Shaw被捆绑着,仰着脑袋,双腿张开,坐在椅子上,而Root从正面走向她,这个画面可以说很有暗示性了。值得一提的是,之前的camera movement都是很稳定流畅的,而这个镜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采用了手持拍摄。手持拍摄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而这个镜头的角度又是从门框外拍摄,观众看到这一幕时,会产生自己站在门边“捉奸”的既视感。





在审讯之前,有一个镜头是Root把瘫软的Shaw推向墙壁。这个镜头的性暗示并不十分明显,但要说小乔在安排这个镜头时没有任何想法,也不太可能。因为他本可以安排椅子一开始就在墙边,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加入了这样的互动,两人面对面,一仰一俯,居高的人把另一人慢慢往后推,这样的动作能唤起什么样的联想?导演、编剧心里很清楚。


 


 


 审讯过程中的性暗示可以说是十分明显了,对比一下Root的其他两次审讯,第一个是她反败为胜后,对Control的压制性问话,第二个是她为得到Shaw的下落,对Control压制性的问话。


这两个场景中,Root都采取了靠近加俯视的做法,但这种靠近是站着弯腰,再俯下脸。这种姿势下,虽然两人脸部靠的很近,但我们很清楚,下半身并不靠近。再看看审讯Shaw时的体态,Root蹲在Shaw张开的两腿之间,双手撑在Shaw腿上(或两腿之间)),由下而上地靠近,这个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她们脸并没有很接近,但我们知道画面外的下半身是非常靠近的。到这里基本就能明白,为什么AA一拿到剧本就看出了不对劲。





再来看看镜头角度,肖根对手戏中有很多近乎垂直的拍摄(如上图),强调两人的身体位置,给观众一种就在现场的感觉。而Root和Control的两次对手戏虽然也有贴面的镜头,但多采用正反打,镜头一旦运动到接近垂直的位置,就会被切掉。这种镜头只是表达这两人在说话,并展现Root的压制性,至于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姿势,身体离得有多近,镜头并没有强调。






同样作为受虐人,Shaw和Control也有类似的镜头。Shaw的镜头角度,更接近POV,也就是“Root眼中的Shaw”,且她的头往后仰,嘴唇微张,眼含波光(不知是否用了眼灯来加强效果),让观众有一种任君处置的感觉,使得这个画面有朦胧的诱惑性。而Control镜头的拍摄角度,很明显避开了她的视线,且人物眼睑完全低垂,脸上有更多阴影,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动心之处。






后面脱衣服的镜头就很直白了,真有脱衣服的必要吗?领口已经很低了好吗?


 




最后是熨斗戏的经典镜头,熨斗和这个画面配合,所能引发的SM联想不必多说。这个镜头小乔是下了功夫把画面做漂亮的,人物构图几乎完美地符合The one third rule for eyes(即人物眼睛离画面顶端有三分之一的距离)。


还可以注意到,一开始Shaw的背景多为白色,相对强硬,而Root的背景多为物品丰富的棕色,相对柔和。剧情反转后,两人的背景也反转了,哪怕在垂直拍摄同框镜头时(如下面的这张),也能看出两人背景的明显分别。Root这边白色更多,使得与人脸的色彩反差更大,让人看不清,突显人物的深不可测,而Shaw那边则暖色更多,脸也更明亮,暗示人物处于被人掌控的劣势。





小乔在性暗示方面是一把好手,小姨子中伯纳德的恋情揭露那一段就可见一斑。他的高明之处在于水到渠成,他没有把这些脱衣服、趴大腿等动作特写,而是采取medium shot或long shot,或干脆留到画面外,引人遐想。这能使观众不会忽视这些动作,并觉得这些动作非常合理,创作组并不是有意要暗示什么,但看完后又觉得有这两人有哪里不对劲,以后发展出什么都不会奇怪。相比国产剧中匆忙而莫名其妙的爱情展开,这样层层递进的铺陈,是花了更多心思,也更有诚意的。




PS: po主在影视方面的专业知识非常粗浅,谨希望此篇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Another(十一上)

23鱼片粥:

十上  十下




 


***


 


 


 


如果不是头部仍然疼得厉害,右腿无法正常行走。


 


如果不是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独眼杰夫真想从自己的工具箱中拿起一把螺旋钻,捣烂面前这个男人的脸。


 


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女人以这种方式羞辱,更糟心的是,三号队队长在遇到这个女人之后还放走了她。


 


三号队队长此时战战兢兢地看着独眼杰夫和另外两名受伤的特工被人抬去救治,握着枪的手微微抖动。


 


事实上,他们没有用多久就找到了困在关押室里的三人,然而为首的独眼男人并没有因此而表露感激。杰夫尽管大脑发胀,头晕眼花,伤口痛得直哆嗦,还是撑着三号队队长的肩膀站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他有没有遇到一个逃跑的女人。他不敢欺瞒,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杰夫。


 


“Eden?”他听完整个过程后面露疑惑,他认识那个女人。确切的说,不只是认识,他曾经与Eden以及西尔维娅共同处理多项任务,算是有过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


 


只是他向来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不同于黑发女人波澜不惊,沉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个人风格,那个组织所重视的头号特工处在一种完全相反的状态。她太过多变,前一秒还在扮演一无所知的局外人骗取信任,后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子弹射入对方胸口。尽管站在统一战线,他始终看不懂,在她变换自如的面具之下,藏着的究竟是哪一张面孔。


 


他紧锁眉头,在脑中理了一下整件事的过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原因。出于谨慎,他拨通了布莱恩的电话。三号队队长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等候着。


 


他看到独眼男人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在一番交流之后,他挂断电话,转头用似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眼神看过来。


 


“Eden两天前飞去挪威处理重要事务。”三号队队长的感到汗毛竖起,有汗液沿着自己的脖子滑下,“她带去的二十个人,还没有一个回来。”


 


“你上当了!”独眼杰夫一边由他人搀扶着离开,一边回头对三号队队长喊道,“赶紧追!现在她们还在这栋楼里!”


 


想要离开这栋大楼,有三个隐秘的出口,这是组织所有的秘密特工所熟知的,独眼杰夫也不例外,他将三条路线都告知三号队队长,然后带着一身的伤痛和不甘,被其他人抬着离开了二十六层。


 


苦闷的三号队队长深知自己才刚刚成为队长两个月,经过这件事之后很可能职位不保。因此他必须尽快将功赎罪,及时捉拿逃跑中的两人。


 


三条潜在的逃亡路线……


 


时间紧迫,他只能以其中一条为目标。三分之一的概率,他除了赌一把没有别的办法。


 


二十六楼的灯光在人群走动中明明灭灭。他率领其余人手穿过主干道,途径两间关押室和一个小型仓库,沿着旋转而下的通道朝二十三层涌去。


 


 


 


***


 


 


 


男人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进来。


 


热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他佩戴金色领带,发色如同身上那套西装一般漆黑。


 


男人细长的眼睛直视着会议长桌的顶端,右侧嘴角微微向下,太阳穴旁有一根青筋在隐隐跳动。


 


老人停下正在翻动纸质协议的手,示意他上前。


 


他知道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而且,那必然不是个好消息。


 


 


 


 


“就在今天上午,她杀了我们安排在医护室看守的两人。”


 


布莱恩撑着一把伞从墓园的碎石径上走来,在一块纯黑的墓碑前站定。他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有些担忧地呼出一口长气。


 


初春的墓园,狂烈的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阵雨带着晚间的清冷拍打在一顶黑色雨伞上,雨滴从伞沿不断滑落,似密集隐忍而又无法停息的泪。


 


伞下,一个发丝灰白的老人独自站立着。如果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大概会发现他并没有那样苍老。只是眼中的沧桑和恨意将他的年龄向后延了许多。


 


“她现在怎么样?”利亚姆的目光没有从约翰格里尔的墓碑上移开。


 


“打了一剂麻醉,睡过去了。”


 


一阵劲风刮过,折断一根渺小的枝丫。雨水在每一块墓碑上轻敲,风儿卷过枝叶的间隙,发出低沉声响,如同亡魂的叹息。


 


不远处有人撑伞悼念,发出哀痛而绵长的哭声。利亚姆的泪水早已被一个名为仇恨的泵从体内抽干,他不会为死去的哥哥留一滴眼泪。世界毫不留情地给了他第二次沉重的打击,而他必须振作精神,狠狠地反击回去。


 


哪怕这意味着要救起一个他所痛恨的女人。


 


“处理掉尸体,把看守的人数增加到四人。”他转过身,沿着墓园的出口走去。


 


“先生……”布莱恩欲言又止,“你就不怕……她脱离控制,最后损害到我们的计划吗?”


 


“我相信德维特医生会有办法的,”风险和回报从来都不是割裂的两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了。”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她不再能为我们所用,”他看向布莱恩的眼睛,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从不缺少野心,“你知道该怎么做。”


 


对于利亚姆来说,命运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的存在依托着一个个名为“选择”的载体。前方的路途遥远而险阻,这一刻,利亚姆做出了他的选择,也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暴烈的雨下了一整天,终于在第二日破晓时分得以停歇。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众人只看得到布莱恩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而他的脸色渐渐暗沉下来。


 


很快,利亚姆起身宣布会议暂停。


 


众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但还是按照要求留在会议室等待。


 


老人推门离开时,控制不住地重重咳嗽起来。他的眼中有不可推翻的杀意掠过,似是要将一切阻拦者片片撕碎,然后踩在脚下。这一次,除了弃子,他没有别的选择。


 


真是可惜了,终究还是要亲自销毁这由把他一手锻造出来的利器。


 


陪同在旁的布莱恩手握对讲机发出指令,随后在利亚姆的目光中快速离去。


 


 


 


***


 


 


 


二十六楼的脚步声渐渐平息,似乎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从这一楼层抽离。


 


南面摆放精密仪器和化学药品的小仓库中,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出现了架子晃动的咔咔声和金属轻轻摩擦碰撞的声响。


 


黑暗中,Shaw明显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然后借助听觉快速接住从上方坠下来的纸箱,并放慢动作放到一边。她没有想到这里的货物这样密集。


 


忽然,她的手被人拉起,朝着仓库后门的方向牵引。


 


“杰夫不知道,在这个大楼里还有第四条路线。”Root的声音轻轻响起。她微微摆动了一下手臂,靠在门上偷听了许久,她左半边的身体感觉有些僵硬。


 


第四条逃生路线,是西尔维娅房间当中隐藏在衣柜后方的一部超小型电梯。


 


西尔维娅作为一台高速运转的杀人机器,经常昼夜颠倒地工作,这条如同特权一样的密道使得她出入自由,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den”曾经从重伤昏迷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那儿的。那是她第三次见到西尔维娅,也是西尔维娅第一次将通道的秘密告诉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特工。


 


“杰夫?”Shaw终于知道那个讨厌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并对于Root语气中表现出的两人之间的熟络感皱了皱眉。


 


Root没有说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在她前面推门而出。


 


那部电梯会带着她们向下贯穿整座大楼,然后在地下一层通过一个横向的长达两英里的隧道,最终将她们送达一个僻静的郊区公园。她知道西尔维娅房间的语音密码,进入应该不是问题。困难的是,她们该如何抵达房间所在的楼层。


 


此时,她们二人背部相对,在这个寂静的楼层中移动。Shaw手中的格洛克17将转角的墙面上方探出脑袋张望的两个摄像头击碎,黑漆漆的枪口极度警惕地注视着危机四伏的前方。


 


Root能听见身后人的呼吸声,她的大脑开始演算各种可能的场景,只是无论哪一种,她们都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Shaw在两个驻守在二十六层的特工回过神来之前,射穿了对方的膝盖。


 


另外三个“灰蓝色制服”循声而来,刚要举枪射击,却受到从后方冒出来的肘击,然后脖子一软,瘫晕了过去。


 


Root抽回手臂,将不省人事的特工踢到一边,挪动步伐,思绪仍然炽烈地向各种可能性发散着。


 


她深知The Machine在没有人为帮助的前提下无法获得这里任何一种监控设备数据的权限,而她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空余的精力改变这一局面,因此现在的TM可以说与盲人无异。


 


“哐当”,最后三名“灰蓝色制服”瞪大了眼睛,栽倒下去。


 


她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西尔维娅房间所在的地点相对于其他三处来说必然是防守薄弱区,她们至少能够抓住百分之四十的生机。


 


安全通道的标志闪着绿光,理所当然地指向一个名为“安全”的楼道出口。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安全。Root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和The Machine之间的“共情”,单单是数十次的头脑演算,其中包含的失望意味就足以打击人心,如果TM拥有和常人同等丰富的情感,那么上千万次上亿次的演算,又会带来多大的绝望。


 


而现在,在数十种可能性中,最万不得已的情况便是Shaw独自从那条通道中离开。


 


她没有描画更加糟糕的情况,因为,那不在她允许的范围之内。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人,对方却猛地拉过她的手,力气大到将她整个人都拽得跪坐下来。等她缓过神来,两人已经滑到掩体后方,Shaw右眼瞄准突然出现的人影,手指重重扣下扳机。


 


身影渐渐清晰的男人似乎早有防备,在枪响前一秒快速闪身,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冲上前来,又出乎意料地躲过两颗呼啸而过的子弹。


 


Shaw再一次射击,枪声却用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宣告子弹已用尽。即便是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快速上弹,此刻也已然来不及。下一秒,那个男人已经来到了二人面前,他一出手就显露了最凌厉迅捷的格斗手法,未过半分钟已将Shaw的双手限制住。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眼熟,从衣着来看,他并非“灰蓝色制服”中的一员,然而他的制服也清晰地带着Neptune Technology的标志,多半是另一个难缠的敌人。


 


她悬着心等待对方的下一步攻击,原本以他的力气,完全足够制服自己,只可惜,她并不是一个人。


 


Shaw的余光瞥见身侧的棕发女人已经举起了枪,而她眼里的杀气应该不会比自己少半分。


 


“Miss Groves——”


 


Root悬在半空的手臂僵了一下。


 


“迈耶先生要我替他向你问好。”Shaw感到对方抽回了力气。她忽然意识到,之前所有的动作,他都没有下杀手的意味。


 


棕发女人的戒备心减弱了一些,却仍没有放下枪,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潜台词是只要他敢耍什么花招或者伤到Shaw的一根头发,她就会立即将他的脑袋轰到对面的墙上。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身体。在枪口前面不改色地从白色制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由小迈耶本人签字的纸片。


 


Root单手接过纸片,快速阅读了上面的信息,眼中的紧张神色在危险环境中的并没有发生变化,嘴角却慢慢以非常明显的幅度上翘。枪口从瞄准对方心脏的水平线上挪开了。


 


那个聪明又老练的年轻人,看来他最一开始安排在组织的眼线就并不只有赫尔穆特一个。


 


于此同时,Shaw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女士,您要去哪一层?”


 


“16层,谢谢。”


 


他就是最初进入大楼时,那个陪同自己搭上电梯的接待员。


 


 


 


 


 


 


样貌上的差别仅仅只是一副眼镜和一套新的制服而已,她却因为气质上的变化差点认不出对方。她见Root已经完全放下防备,于是放下枪,与Root一起紧跟在那个男人身后,走向一个她们根本没有想过的地方。


 


“你可以叫我贾斯帕,”他掏出后勤人员专有的职员卡,扫过货梯旁边的接触屏。“迈耶先生特别交代,一定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许多客梯口和楼梯口都已经严防把手,如果你们贸然行动,必死无疑。”


 


“这架货梯中的摄像头已经关闭,”贾斯帕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两人走入电梯,除了基层的后勤人员,其余人员没有权限也没有必要使用这架庞大的货梯。


 


“我们要去哪里?”这次换成Shaw开口,询问曾经的“接待员”。


 


“我已经通知了总部的人,十分钟之后,会有一架飞机前来接应。”


 


Root已经看到那个名为“生存几率”的数字即将随着电梯的运动一起直线上升。


 


他深蓝色的眼睛眨动着,“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到达的,是楼顶的天台。”


 


 


 


***


 


 


 


电梯缓缓下滑。


 


心脏慢慢悬到黑发男人的嗓子眼。


 


更多的人手正在从其他地方转移向十八层。


 


随着“叮”的一声,滑落到十八层的电梯干脆利落地开启,将它的内里暴露在一个个黑色的枪口前。


 


布莱恩原本准备指挥下属开枪的手僵在空中,眼里的狠劲被一丝失落覆盖。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后勤人员而已。


 


电梯中穿白色制服的男人一脸不知所错,缓过神来之后眼神中开始流露惊恐。好在电梯门在他发出喊叫之前自动闭合,带着他一路向下,落荒而逃。


 


 


 


 


 


 


 


 


“Harold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尽管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直觉却告诉她,那个全世界都难找出第二个来的男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


 


“我知道。”Shaw看起来还不知道他身在何处,Root视线朝上,目光随着货梯显示屏的指针一起跳动。就算过去十年二十年,他那颗在严肃拘谨的外表下隐藏着的炽烈的心,应该也不会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虽然他们过去几天都只是通过冷冰冰的屏幕交谈着,两人欣慰的心情大概是相似的。


 


“还有Fusco他们——”


 


“Darling,”她轻声打断了她,“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是说,在我对他们做过那些事情之后,” 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对Harper,对Joey, 对那个被你救起的男人。”


 


“还有,对你。”


 


指针最后一次闪动,货梯彻底静止。第一道光线从门缝中穿透而入,因为寒冷的雨雪天而显得晦暗。


 


I just couldn't bear it if anyone hurt you.


 


I mean, besides me. 


 


很多年以前的话语忽然在脑海中回响。


 


她重重地苦笑了一下,西尔维娅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货真价值的骗子。


 


事实上,她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Shaw,尤其是她自己。


 


在记忆恢复之后,相比于洗脑过程中各种饱受折磨的片段,将子弹射入Shaw身体内的破碎画面要来得令人绝望得多。光是将枪口对准黑发女人的模糊场景,就足以让她在睡梦中满头大汗地惊醒。




冬日的冷风一下子蹭过她们的脸颊,引得人微微抖动。


 


Damn it. Shaw朝着飘雪的云层翻了个白眼。很多时候,她倒宁愿Root只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


 


她拉着她走到天台的尽头。


 


她不能料到艾萨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是Harper他们绝不会因为过去的事对她怀有敌意。


 


至于Shaw自己……


 


或许是从Root被Control抓获生死不明,她的情绪出现波动的那个时点开始,又或许是从Root不顾安危独自深入撒玛利亚人的巢穴,引得她骑自行车前去救援的那天起,这个名为Root的个体就已经成功地刺痛了她。


 


Root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Shaw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给予了她伤害自己的权利。


 


散漫的六边形雪花在空气中旋转,舞动,将天幕下原本参差不齐的房屋印染出一种白茫茫的朦胧美。渐渐地,不再有雪花从上空坠落,云层平移开去,露出被金黄色笼罩的一角。一个肉眼难以看清的小点划过天际,带着希望破空而来。


 


 


 


 


 


 


 


 


贾斯帕将虚假的惶恐从脸上抹去,露出微笑,戴上帽子之后光明正大地从前门离去。


 


一辆黑色私人轿车在停车场接应。


 


棕发女人特意嘱咐,一定要在二十分钟内离开这里。


 


“我们走吧。”


 


他已经帮忙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司机发动引擎,离开了这个他们永远不会再来的地方。


 


 


 


***


 


 


 


蓝色天幕下的小点渐渐扩大,朝着庞大的建筑物靠近。


 


她们隐约看到了螺旋桨。


 


Shaw的手搭在天台边沿的白色栏杆上,头发被寒风吹得非常凌乱。在螺旋桨的声音变得清晰之前,她的耳朵也捕捉到了从后方传来的非常微弱的脚步声。


 


和她所想的一样,或许晚了太多,但他们终于还是追到了这里。


 


难逃一死和死里逃生,此时就像是被装入了同一只箱子之中。在命运之手揭开盖子之前,没有人知道结局究竟是什么。


 


两人快速躲藏到天台一角,在半人高的掩护物后方紧紧等候。机身越来越大,云层后跳跃而出的太阳将它的阴影投射出来,这块阴影像是展翅的鸟一样掠过地面,朝着栖息地靠近。


 


“Root,maybe you are right.”


 


“What?”现在可不是说话的时候,棕发女人屏息凝神,对上Shaw的视线, 却看不透她的意味。


 


“Maybe we are just shapes, nothing real, like you said.”她的背依靠在掩护物上,侧过头来。


 


Root不自觉地挑动了一下眉毛。


 


Seriously?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会挑时间挑场合地说话了。


 


但是更令棕发女人惊讶的是,原来,她曾说过的话,她全部都记得。


 


“But even we are shapes, or just tiny fingers tracing a line in the infinite,”她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光芒四射,“we are still capable of doing great things.”


 


“At least we can make a symphony, remember?”Shaw仔细倾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目光还是没有从棕发女人的脸上移开,“So how can you let us be disturbed by annoying noise which is called‘guilt’? How can you trap your own unique shape in the cage of ‘guilt’?”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她们二人此时已经像是濒临悬崖的边缘,也像是走上了没有回头路的高空钢丝线。她却在此时微笑起来。


 


她的Sameen笨拙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居然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句看似责怪实则安慰的话语。


 


“Fine, I will forget what I have done, go back to New York and embrace our mutual friends someday.” 她歪过头,看着左侧的Shaw,而对方已经找好了合适的出击角度,“Does that satisfy you?”


 


只剩五秒。


 


“No, Root,”她托起枪,深深调整呼吸,“I don't accept ‘someday’.”


 


“Let's solve all the problems today. Let's go back with all of our friends to New York, today.”


 


第一颗子弹划过寒冷的空气,划破一个男人的咽喉。


 


他倒地的沉闷声响,宣布了最后一场战斗的开始。


 


(TBC)



Another(十下)

23鱼片粥:

所有的苦难都将归于无。


 


慕尼黑西南角并不起眼的一片土地上,三栋紧紧相连的商业大厦,在阴云密布的早晨孤独而决然地耸立着。周围矮小的居民住宅楼将其衬托得异常庞大。Neptune Technology的外形在极简中透露着一股晦暗,恰到好处地隐藏了内部的高端与精致。


 


冬日凛冽的空气中开始飘落小而密集的雪花,将疲于奔命的俗世之人笼罩在毫无预兆的寒意中。路径两边柏树的枝干上开始铺满纯白,一片一片,层叠上去,似是要将青黑色的树体包裹起来,却又很快消融,化作一滩雪水,终究难以遮挡枝干上丑陋的纹路。


 


乞讨的难民坐在墙角,望着早晨暗淡的天色呼出一口白气,将破损的毛绒帽拉低了一些,盖住双耳,用冻得有些发紫的双手捧着一条已经发硬的面包,心满意足地啃咬起来,全然不知面前这栋庞然大物即将经历怎样的变数。


 


Neptune Technology一层大厅的落地式老式时钟发出低沉的敲击声,显示上午九点整的到来。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位置隐秘的会议室外安插了三层安保,从大楼中轻便的小型武器到室外杀伤力巨大的重型枪械都在原地就位,极力保证着重要人物的人身安全。


 


艾德里安在迷宫般的走道中前行,一行人整齐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这个每年都需要投入大量经费维护的核心地带,用最严格的方式校验着出入的人群。艾德里安在东廊的尽头左转,前进50米,手持个人卡牌放在墙面的触摸屏上刷动,同时将拇指嵌入带有指纹识别系统的凹槽,轻轻用力推动槽中的按钮,便听见面前的带有锯齿状纹路的巨大钢门“锵”的一声快速朝两侧打开。


 


身后的老人稳健地移动着步伐,迈过钢门,走入前方的蓝色通道。他淡绿色的双眼此时看起来毫无波澜,然而所有的随从都畏惧于他眼中隐藏的敏锐的洞察力,那是一双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出多个顶级机密和国际要闻之间的联系的眼睛,也是一双在下达致死的命令时也能够含着笑意的眼睛。


 


所有的苦难都将归于无。


 


利亚姆·格里尔感受到自己苍老的躯体又重新散发出年轻的活力。所有因年老接踵而来的病痛在这一天都从感知中淡化出去。他真切地感受到力量,一种风暴扰动潮汐,有序与无序相互交叠的力量。外界的光线将雪花的形状印在玻璃廊壁上,显出规整又凌乱的美感,将一月份的清冷肃杀投射在他的虹膜之上。


 


 


 


 


到最后,我们都是没有国家的人。耳边重新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


 


时间轴在利亚姆的记忆中快速卷动,将四十五年前的那个与当下一样寒冷的冬天带到他的面前。


 


他仍记得那个自己从寄宿学校回到家的周末,记得客厅温暖的灯光和厨房飘出的香味。当年的他懵懂无知,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活跃的青春期男孩。他记得暖气充盈的室内,养父养母在厨房忙忙碌许久,端出多汁的烤鹿肉和蒜香土豆,摆在明晃晃的烛台边上。


 


利亚姆压抑着腹中饥饿,等待着哥哥,他唯一的血亲,从漫天风雪中带着买给他的礼物回到家中,与他们共进晚餐。等待着他从小敬仰的人,用疼爱的语气向他询问这半年来在寄宿学校的生活。


 


可事实是,他在半个小时后等来了他的死讯。


 


约翰·格里尔驾驶着他的白色吉普车,在事故多发地带撞上了一辆迎面而来的满载化工用品的卡车,随后两车惨烈地爆炸,双方的驾驶者都在变形的车身中被烧成了焦炭。


 


利亚姆的心就是在那个晚上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都无法痊愈。


 


直到数年之后,那个面相英俊的青年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将一切的一切向他亲爱的同胞弟弟袒露之后,利亚姆才明白约翰·格里尔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次得知自己尊敬的兄长曾经秘密地为军情六处效力多年。他曾对自己的国家忠贞不渝,做着深信不疑的“正确”之事,直到发现自己信赖的长官原为克伯格双面间谍,而自己不过是对方用来保命的一枚棋子①。那个曾经怀有远大抱负的青年人在对人性的绝望中重塑了对世界的看法,1973年,为了彻底摆脱特工身份,开启全新的生活,他不惜烧毁档案,伪造死亡,从而骗过一切与他有关的人,包括利亚姆自己。


 


“我们在国与国之间划出的边界,根本毫无意义。我从今天起不再为英国效力,我只属于我自己和我的信仰。”利亚姆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的执意,“总有一天,会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将国界抹去,将权利和欲望衍生出的丑陋扼杀,到时所有的战争和罪恶都会成为历史。”


 


而约翰也信守誓言,开始完全为信仰而活。他一个人离开故土,前往美国发展事业,前几年还只是摸爬滚打适应新生活,随后凭借过人的智慧和慢慢累积的经验一手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德西玛企业,并且在接下来的几个十年中一点一点地将触角伸向政界、军方、黑道等不同领域。


 


在这一过程中,利亚姆始终扮演着背后的辅助者角色,用自己的商业头脑和社会人脉为哥哥清除障碍,看着他的企业帝国在低调中兴旺,看着格里尔一步步将北极光项目推下悬崖,将北极光背后的人物逼上绝路。他也欣喜地看到了承载着哥哥所有信仰的撒玛利亚人所具备的能力。


 


只是当他全然以为约翰年轻时的理想终很快便可完全实现时,远在欧洲的利亚姆人生中第二次听到了哥哥的死讯。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的反转。


 


格里尔彻彻底底死于窒息。他临死前最后谈话的人,是Harold Finch,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脱的男人。利亚姆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在此后的两年中也没有停止对他的搜查和追杀,只是始终没有打探到他的下落。


 


格里尔死后不久,原本胜算满满的撒玛利亚人完全落败,最后只得一个被抹除干净的下场。


 


约翰·格里尔毕生谋划的棋局可以说是满盘皆输。


 


只是利亚姆的棋局还没有结束。他强压心中的怒火和悲伤,沿着约翰走过的斑驳道路重新开始。他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血亲的引力,还是自我的意志力本身。


 


决定重新开始的那个晚上,也是他连夜搭乘飞机前往美国纽约一家私人医院的晚上。一个人工耳蜗已被取出,奄奄一息的看似已经毫无价值的女人躺在血迹斑斑的床垫上,鼻子中的呼吸管即将被人按照原定计划拔出。利亚姆在最后一刻改变指令,一只将她推向死亡的手瞬间变成了持手术刀救死扶伤的手,把她从泯灭意识和感知的洋流中打捞了上来。


 


在一张全新的棋盘上,他不再那么执着于主动擒王,他所要做的,是将已经擒获的皇后一层层刷上我方的颜色,进而在关键的节点制衡整个棋局。


 


而现在,对方那颗横冲直撞的车已入瓮,他还有许多事要和那个敌方的女人谈。


 


在此之前,他先要完成的是,是一场已经准备了许久的会议。


 


长长的蓝色通道终于走到尽头,艾德里安上前拉开门,利亚姆·格里尔看到了来自欧洲各国的重要人物眼中所呈现的期待。


 


归根结底,我们都是没有国界的人。信仰是唯一的联结。


 


我们将借助上帝之手,将混乱的世界重新整顿。


 


哪怕一路手染鲜血也在所不惜。


 


利亚姆·格里尔收拢目光,坐入会议长桌顶端的座位之中。


 


 


 


***


 


 


 


肾上腺素能够散发一种独特的气味。


 


独眼杰夫在二十六层的自动滑行通道中细细嗅着空气。


 


他总是能轻易捕捉到人在恐惧状态下急速飙升的肾上腺素所带有的气息,如同一只急需捕猎的野生食肉动物那样异常敏感。他人的恐惧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刺激感官,将他的兴奋值调至最高。


 


一刻钟前的凡妮莎就是这样一种悲哀而美味的存在,她的灵魂极力尖叫着,在恐惧中湮灭。而如今,她那具娇如白兰的美好肉身,也从这个世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就好像之前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整个二十六层仅仅只在西南面有三扇落地窗,其余地方都陷于黑暗,灯光会在声控感应器感应到有人经过时自动打开,照出几个寥寥的人影。杰夫透过手套感受着配枪冰凉的温度和塞满瓶瓶罐罐化学腐蚀溶剂的工具箱的重量。除了这些安身立命的器具,他没有其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东西。


 


作为组织中少数几位兼具杀手和清除者两种身份的特工之一,杰夫见识过太多死亡,这种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事,对他来说却是生活中的一抹调味剂。二十五岁那年失手杀人后的自己,颤颤巍巍地用电切环将对方分割,结果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栗的快感。从那之后他便明白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到如今,清理一句尸体往往只要短短十分钟,但是从中体味的乐趣却可以持续许久。


 


只是此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面前这个双眼被黑布蒙上,手腕被极细的钢丝线绑住,在枪支威胁下朝前行走的女人,没有展现出任何合理的情绪,就连最细小的颤抖都不曾出现。她的双腿稳稳地站在滑行通道上,将后脑勺暴露在独眼杰夫面前,像是在自信地嘲笑着什么。


 


他盯住她线条美好的后颈,想象用光滑而锋利的刀刃在上面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手法精细到不会留下太多痛苦。想象一道血柱喷涌而出,带走对方最后的一丝心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灰白的嘴唇。


 


只可惜艾德里安在陪同格里尔先生离开之前,向他交代,目前还不能取她性命。他不知其中的原由,只是觉得十分扫兴。


 


前方灰色自动门砰嗵一声向内甩开,搅乱了他脑中的画面,他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咕哝声,将Shaw推入形状不规则的室内,另外两个男人立即上前解开钢丝线, 将她的双手套入自上方悬吊而下的绳索。


 


杰夫通过他唯一的眼睛,看着黑发女人面庞上的布条被自己的人一把摘下。她双目睁开,眼神如同两片极深的汪洋,明明什么都不可察觉,却让人直观地感到危险。


 


 


 


 


终于有光照进眼睛。


 


Shaw的手腕活动了一下。


 


绳结紧扣在她的皮肤上,这点痛感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微小,几近于可以忽略。Shaw注意到只有右眼的杀手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以一种饱含特殊欲望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而那个自称为艾德里安的男人和威严的白发老人一同消失不见了。


 


然而她的感官记忆,还黏连着艾德里安凑到她耳边说话时吞吐的气息。


 


“你猜猜看,”他的声音温和到让人感觉不出危险,这也是最致命的地方,“如果你的同伴在一周后找到了你的尸体,会有什么样的有趣反应?”


 


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又或者,我们把你作为和那台机器谈判的筹码,”他从侧面转到她跟前,“它又会出于可笑的“人性”为你这个人形交互界面妥协到哪种程度?”


 


她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然而真是可惜,这两种情况,任何一种都不会如他们所愿的发生。


 


此刻,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现在这一间关押室的构造。


 


三个男人,五支配枪,两个出口。


 


三分钟足够了。


 


靠近门的男人按下墙上的一个金属键,机器的齿轮开始转动,将绳索一寸一寸拉伸,Shaw的双脚渐渐离开地面,手腕处传来拉扯的痛楚。


 


她看起来毫无精神,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迹象。明明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却也没有流露出畏惧和惊慌,像极了一个特殊的矛盾体。


 


看守的任务相比起杀戮或者清理来说要无聊得太多。独眼杰夫掏出他随时携带的弹簧刀开始擦拭,刀刃上反射的光于他而言有如宝石反光般璀璨,当然,沾上鲜血之后会更加耀眼。


 


“你知道吗,”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靠上前来,抬头看向此刻悬空的黑发女人。


 


两分钟半。


 


 “俄罗斯杀手有一种吊人的方法,头在下脚在上,”她可以闻到他呼吸中尼古丁的臭味,“头部套在一只塑料袋中,从脚跟处灌水。这样水就会沿着身体一股股流入袋中,最后将头部浸没,从袋子中溢出。”


 


120秒。她偏过头去。


 


“我一直很想玩这一套,看看某只可怜虫在死亡之前面部的表情。”他咧开嘴笑了,“说不定哪天可以在你身上先试一试。”等到麻烦的艾德里安利用完这个女人之后。


 


“你现在就可以试。”她忽然开口。


 


独眼杰夫擦拭弹簧刀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右眼有限的视野范围内,没有捕捉到前方黑发女人一侧嘴角的弧度。


 


是时候活动一下筋骨,顺便让对方闭嘴了。


 


当他从“猎物”的眼中看出属于捕猎者的欲念时,对方的腾空的脚尖已经踢向他的肚脐上方,另一只脚勾起,垂直朝上地将弹簧刀从他的手中送出。痛感如电流般从腹部的受力处往上半身窜去,杰夫在后退寻求平衡的同时,快速掏出配枪。


 


那是一把没有瞄准器的德制威勒手枪,适用于近身攻击,只需要对准攻击对象射击即可。杰夫在将击锤朝内扳到三分之二位置,忽然想起艾德里安的交代,于是将枪口的位置下移了一些。


 


子弹朝着黑发女人的小腿处射去,可是已经迟了三秒。


 


Shaw腹部绷紧,双腿在摇晃中抬起,与上身之间的夹角近乎四十五度时,并拢的脚尖完美地夹住了从上空下坠的弹簧刀刀柄。下一瞬间,她的上身蜷曲,紧绷的小腿越过头顶,脚尖发力,用弹簧刀极其锋利的刀刃隔断了束缚自己的麻绳。


 


她像是一只及其灵活而勇猛的动物般在空中翻转一整圈,有子弹擦过她的右手手臂,使得她落地的位置稍微偏移了一些。脚尖沾到地面的瞬间,Shaw弓身捡起弹簧刀,对准独眼男人的大腿根部投掷而出。


 


杰夫失去了最佳时机,那把帮了他无数次的弹簧刀直直扎进他的皮肉中,他瞬时发出一声尖号,单膝下跪,用手快速支撑住地面。


 


60秒。


 


他视觉的盲区有一个人影划过,下一刻,那个女人已经闪到他的身后,一道血光却从他的肩膀溅出。杰夫的眼睛睁到最大限度,怒视正前方二十步距离的黑衣男人。靠近机械开关的年轻特工原本想要对准Shaw的腰部,却不料对方快人一步,将杰夫当做厚实的肉盾,抵挡了这一颗子弹的冲击。


 


见黑发女人有挡箭牌在手,关押室内的其余两人都不敢再贸然动手,Shaw夺过杰夫手中的威勒手枪,给闪现犹豫的两人来了痛快的两弹。杰夫正欲挣扎反抗,却忽然感到自己流血不止的右腿被人一把提起,紧接着被套入斜上方的另一个绳套中。


 


活结收束,将他抖动的脚踝牢牢捆紧。


 


20秒。


 


Shaw收起威勒手枪,乘两名特工恢复行动力之前飞奔到关押室出口,中途连续按下墙面上的三个金属键。她听见身后机器运作,三条吊绳同时朝天花板升去。其中一条不容分说地将独眼男人拖起,杰夫的头部逐渐离开地面,整个人呈现出倒吊姿势。


 


身体中的血液都朝着头部涌去,每一个细胞都在暴躁地叫嚣着。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从打开的自动门中逃离关押室,消失在26楼的走道里。


 


 


 


***


 


 


 


她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右手手臂的破裂处一点点渗出血液,她用左手将伤口牢牢捂住。该死的,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留下血红色的痕迹,在光洁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如摩斯电码,为他人提供潜在线索。


 


26楼的结构异常复杂,加上她被绑进来时双眼被遮蔽,现在只能借助除视觉之外的感官将先前的场景重现。


 


向左转向三次,向右转向两次。走廊尽头出现一扇闭合的电子门。Shaw将交战时从那个令人厌恶的独眼男人口袋中偷过来的门卡轻轻一刷,这扇门便旋转着开启,把她送入这一楼层外围的主要通道中。


 


感应灯光应声开启。她终于看到了远处安全通道的位置。


 


可是事情好像哪里出错了。


 


 


 


笔直而宽敞的过道中,最先亮起感应灯光的,是她前方五十米远处的区域。而这也意味着正有人相向而来。现在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她的半个身影早就清晰地出现在对方的视野当中。


 


枪声四起发生在短短十秒之内。


 


身负安保重任的三号队队长第一眼就识别出了前方与整栋大楼格格不入的人物,他手下四五名穿灰蓝色制服的男人瞬间转入高度警备状态,拔枪射击,子弹在空荡的走道里飞溅,将走道两侧几间禁闭室的钢门砸出一个个凹痕。


 


Shaw侧身一个滑步,极其敏捷地移动到唯一一扇敞开的钢门后面,深吸一口气,手臂受伤的右手死死握紧枪支,不留余地地反击。


 


三名“灰蓝色制服”应声倒地,子弹从三号队队长的面庞左侧擦过,带起一层皮肤,露出里面血肉可见的部分。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武器的攻势越发猛烈。


 


此时,过道的后方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Shaw估算至少有七八人。如果他们进行两面包抄,自己就连一丝胜算都不会有。


 


何况,自己的弹夹里已经不剩一颗子弹。


 


在敌我双方势均力敌的紧要关头,人的大脑会如同一台极其精密的计算器,将所有变量都代入其中高速运转,最后得到一个极有可能扭转局面的答案。


 


然而,在敌我相差悬殊时,人的本能往往是放弃挣扎,大脑像是死机一样陷入单一的恐惧,而人生中过往种种都会在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如同荧幕上的影像般划过,自己最最珍视的人和事物,反复在眼前浮现。


 


Shaw此生向来对后者有所不齿,无论形势如何,是胜券在握,势均力敌还是困兽之斗,她都不会丧失思考的能力,让情绪这类无用的东西占据头脑。


 


可是此时,她有些疲倦的眼皮在警惕感的驱动下眨动着,眼里竟然渐渐浮现出棕发女人的脸庞,她看到她一如既往高耸的鼻尖,鼻尖下微微翘起的嘴唇,和那一双无数次与自己对望的眼睛。


 


她甚至听到她好听的声线和清晰的话语。


 


“Stop!”她听到她这样说。


 


所有的子弹好像被施了咒,软趴趴地散落在地面上。


 


“Stop!”这个简短的单词再次响起时,整个楼层都寂静下来。


 


Shaw亲眼看到即将围拢上来的“灰蓝色制服”们停止射击,在原地驻足不前。


 


For God's sake


 


那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不能更加真实的Root。


 


 


 


 


 


棕发女人从众人身后走来。


 


三号队队长望见毫无表情,目光如炬的棕发女人,面色一怔,点头示意手下,其余的“灰蓝色制服”立即朝外侧移动,辟出一条路径供她走入。


 


他曾多次在布莱恩的办公室内见过这个名为Eden的女人。虽然两人的任务毫无交集,他对于对方也近乎一无所知,但他能够看出他的直接汇报对象布莱恩对于她的重视。这样的人,他绝对没有招惹的必要。


 


棕发女人已经走到Shaw的跟前,眼神中有疼痛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寒冰般的冷漠。


 


“她是我的。”她掏出配枪对准黑发女人的太阳穴。


 


“我追踪这个女人将近一个月,”三号队队长捂住脸上的伤口,看见Eden测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今天她自投罗网,我终于可以向上面交代。”


 


黑发女人在她的注视下投降般地将武器扔到地上,站起身来。


 


“她是布莱恩重点嘱咐要活捉的对象,”三号队队长被她的微笑引得脊背发凉,“你知道吗,如果你刚刚失手杀了这个女人,格里尔先生手下的清理者也绝不会让你活过明天。”


 


“我……”三号队队长面露难堪,其余人员也面面相觑,放下手中的枪支。


 


“人我带走了,”她将漆黑的枪口抵在“闯入者”后脑上,押送着她在其余人的注视下朝外走去,“你毕竟没有犯下大错,这件事我不会再提。”


 


三号队队长心生感激,点点头为棕发女人腾出一条路。众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二人离开。


 


二十六楼悬挂在西南角墙面上的电子时钟发出幽冷的叮咚声,黑黢黢的时针若无其事地摆动到钟面正下方。隐形的时间缠绕在秒针之上,划出命运的弧度。


 


 


 


***


 


 


 


“灰蓝色制服”们完全淡出视线。


 


此时周围空无一人。


 


手中被塞入一把格洛克17时,她感受到Root重重呼出一口气,拂过自己耳边零散的头发。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几年之前,棕发女人在危机关头骑着摩托带自己一路冲进一辆位于监控盲区的货车车厢。她将Shaw一把揽入怀中,货车和心一起颠簸了一路。当最后危险排除,弗斯科一把拉开车厢后门时,身后的人重重呼出一口气,将Shaw自己的心跳彻底打乱。


 


要经过多长时间的屏息,才会有那样的如释重负。


 


 


 


Shaw握紧手中的格洛克17,转过身,在两年之后重新见到她所失去的那个人。


 


先前的Eden不过是还未被唤醒灵魂的空壳,面前这个人,才是她所等待的。


 


Root回望过来,之前对于他人的伪装和敌意消失殆尽,除了爱意,没有任何一样杂质存在在她眼中。


 


她想问问她,为什么从巴黎到苏黎世的一路她都心思缜密,没有出过大的差错,却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踏入陷阱。




她想将她紧紧抱住,轻吻每一个自己留下的伤痕。




她想告诉她,她会保护她从这里离开。


 


Shaw觉得眼前似有水汽升起。


 


她想问问她,为什么不等待自己从昏迷中醒来便独自一人重返虎穴。




她想将她抵在西南侧巨大的落地窗上,亲吻她带着歉意和悲痛的眉心。




她想告诉她,她要带她回家。


 


只是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无言。


 


她们的手渐渐靠拢,交叠,在两年后重新十指相扣,向对方传达出同一个信息。


 


时间紧迫。


 


这一次,她们谁也不能再丢下谁。


 


这一次,她们将一起离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