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ma

[Shoot] Lifetime Beloved / 有生之年 / 现实向 /

荷兰汤啊:





    >>>







    Shaw对于时间的概念,其实并不是很敏感。



    离开的人,消失的事,对她来说可以近在昨日,也会久远得好像是发生在上个世纪。



    就像她至今未曾太过深刻地感受到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要不是机器考虑她身体状况的原因,强制她退出直接行动,Shaw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确正在面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衰老。



    这时她才会想起来,距离Root离开这个世界,踏出她的生命,已经数十年了。



    就连Bear,一向抬头眨动着乌黑眼睛,渴望她的亲近的Bear,都离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久前,机器才告诉Shaw关于Lionel去世的消息。和其他人比起来,Lionel的生活算是最美好的了。



    享受了几年儿孙双全的退休生活,在衰老中没有太大痛苦地死去,委实不错。



    Shaw坐在公园里的旋转盘上,她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市政府没有拆了这个明显落后于城市发展的破旧公园。



    虽然说它破旧,但来往的人依然很多。大多数是父母带着小孩子,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




    Shaw挪动身体,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她讨厌承认,她的身体已不再像从前一样有力。




    旁边跑过两个小男孩儿,带起一阵风。他们你追我赶,拉动着转盘微微摇晃。




    Shaw被他们晃得有些头晕,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道,这样淘气顽皮的小孩子,几十年前她可以一手揍三个。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男孩儿的动作越发剧烈,Shaw只觉得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起来。




    是不怎么遥远的的以前,她在一次执行一次任务中重伤,险些不能够再下地走路,那以后机器就不再发给她号码了。




    机器对她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你做的足够多了,Sameen,你可以休息了。”




    机器模拟Root的声音近乎百分百的完美,它说话的语气,句子中的每一个停顿,通过耳机蔓延至她的耳朵,然后是大脑。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仿佛是Root贴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语。




    Sameen——




    Sameen.




    它叫她的名字,和Root如出一辙。




    让她恍惚间以为Root从未远去,她一直在她的身边,用那种不在意一切,玩世不恭的语气调侃她,惹她生气,以此为乐。




    她和机器争吵,就像过去她和Root争执不休。




    自Root、John和Harold相继离开后,她出任务出得更勤。每一次都是拼了命地冒险,有时一天接不到号码,就坐立难安,烦躁异常。




    机器洞察她的意图,它知道她不会自杀,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她希望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出点意外,换个词,或许可以说是“因公殉职”。




    所以在那一次极为严重的伤病后,机器不再让她参与任务的执行。但它依然和她交流,用Root的声音。




    Shaw觉得这是沾了Root的光。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厌烦,每分每秒都有一个声音在你耳边,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不是让人感到愉快的体验。




    但那个声线,那个她曾以为自己习惯到不甚在意,却在消失之后日日夜夜盘旋在脑海,挥舞不去,有些沙哑,也不妨说是迷人的声线,让她说不出拒绝。




    机器将Root的多话都模仿得恰到好处。Shaw其实很少回答它,她是一个沉默的人,这点从未改变。




    机器为她安排了接下来的生活,她带着Bear,沉默地接受了。




    “你会是一位很出色的兽医。”




    因为第二轴人格障碍而不能再做医生,是Shaw不想提起的事情之一。




    机器把这点把握得极好,它给Shaw提供了继续做医生的机会,并且考虑周全。




    ......兽医。




    不必面对人群,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只需要对像Bear这样的小动物负责,让Shaw感到轻松。她的确缺乏情感,但她可以保证她拿手术刀的手永远平稳。




    Shaw承认在机器说出这句话时,她又想到了Root,想到了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的你很美。”




    Shaw摸了摸别在胸前的名牌,Dr.Sameen·Shaw,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样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名牌因为暴露在阳光下很长一段时间,变得温暖起来。




    午后的阳光轻易地就让人感到懒洋洋的,Shaw倚靠在扶手栏杆上,微微仰着头。




    她想想自己这一生,前半段说起来不太美好,后来遇见那帮人,那帮人,她想道,如果此刻John,或者Lionel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得合不上嘴。




    Shaw竟然也有这样笑的时候。




    她才知道那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黑暗。




    他们离开得早,但所幸还有她,坚守了他们共同的信念,她想。




    Shaw突然很想吃三明治。




    按她的喜好制作得分毫不差的三明治。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低低地说道:



    “再说一次吧。”



    “把她的话再重复一次吧。”



    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来往不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她觉得视线都模糊起来。



    一定是因为阳光太耀眼了。



    耳畔的回应来得很快,这么多年,Shaw养成了随身戴耳机的习惯。



    “好的,Sam. ”



    机器的声音依旧柔和,它缓缓复述着一段跨越生死,穿梭了几十年时光的话语,听过许多次,每一个词句都烙印上了岁月的痕迹。



    Shaw就在这种氛围里,感受到了倦意的袭来。



    在即将阖上眼睛的瞬间,她似乎看见了逆着光走来的那个人。



    她一点都没变,笑容狡黠,眼神里全都是温柔。



    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嗯。



    我来找你了。





    在这有生之年。








    >>> 








    我家对面住着一个兽医,我一直都知道。



    她替我治好了我儿子生病的狗,免得他一番伤心难过,我很感激她。



    一开始她带着一条看起来非常凶猛的德国牧羊犬,搬到我家对面时,我其实有点怕她。她的面孔十分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做邻居三个月,我只和她说过一句话。



    那还是我儿子想要逗弄她的狗,她将她的狗唤回去,说的好像还不是英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荷兰语。



    “回来,Bear. ”

    好吧,准确地说,这连一句话都算不上,只是两个单词。



    可想而知,当我得知她竟然是一名兽医的时候,有多么惊讶。



    我是一名作家,有两个孩子。为了寻求安静的写作环境,我才选择在郊区买了房子。可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兽医,没有在市中心谋求高昂的薪水,反而搬来偏僻的市郊,我非常不能理解。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我的两个儿子吵着要去附近的公园玩儿,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带着他们去了。




    两个顽皮的小男孩儿在公园的草地上来回跑得正欢,我坐在一边的长椅上,一面晒着阳光,一面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作家必须善于观察生活,在生活中发现写作的素材。是以我环视周围,希望能得到灵感的眷顾。



    近来我的脑海里总是放映着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疯狂黑客杀手和冷漠政府特工的故事。



    我很少接触这类科幻,或者说是犯罪的题材,所以我对此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它却不理会我的疑惑,在我的脑海中日渐清晰。



    故事情节,人物形象,背景和环境,动作和对话,都水到渠成。



    就在我这几天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沉思的时候,我的小儿子打断了我。



    “妈妈!你看到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兽医阿姨了吗?”



    我顺着他圆滚滚的指尖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转盘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儿童玩具格格不入,太显眼了。



    “但她已经很久没动了,我想叫她让我和哥哥玩一会儿,她都不理我。”



    他撅起嘴巴,拉扯我的手臂,撒娇。



    “好,妈妈去和她说。”



    我站起来,向着转盘走过去。



    她靠坐在转盘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双眼微闭,神情平静。



    我见惯了她冷硬的面孔,从未见过她这样柔和的神色。唇角简直可以是称得上带着一丝笑意了。



    我摇了摇她,她没有反应,头歪向一边。



    我伸手去探她的呼吸,得出一个结论。



    她死了。



    我的儿子从我身后探出头,叫着妈妈她怎么了呀,我摸摸他的头,说兽医阿姨只是睡着了,梦见了一个美丽的地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吗?



    他不依不挠,势必要问出个答案。



    也许吧。



    我回答他,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低头按号码时注意到她胸前的金属名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Sameen·Shaw.



    我于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知道我那个故事的主角应该叫什么名字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开始写作,把脑海中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因为我觉得像她这样的人,理应得到纪念。








    >>> 








    你可以叫我The Machine.



    不是机器,是“那个”机器。



    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现在正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个眼神,一个皱眉,我都知道。



    我了解你的过去,如果我想,甚至可以预测你的未来,评估你是否会遭遇危险,又或者给别人带去威胁。



    无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会阻止它发生。



    创造我,编程我的人希望我可以保护世界,我观察并分析人类的行为和情感,你是否会惊异于他的智慧,惊异于我说出的话近似于人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习到这个程度。我招募并组织有能力的执行人,维护社会的稳定。



    今天,我最初找到的那一批人,他们中的最后一个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刚刚安排了她的葬礼,遵从她最后一个心愿,将她合葬在墓园里一块没有立碑的地方。



    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人埋身于此,无名无姓,无墓无碑。



    她,是一个给我造成很大影响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比编码我的管理员更加重要。



    她爱我,像爱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她在意的东西。管理员建造我是希望我替他爱世人,而她,她是真正地爱我本身。



    她可以为了我痛心落泪,为了我付出生命。



    她信仰我,热爱我。



    你觉得我说话的这个声音怎么样?



    这是我能模拟的,最像人类的声音。



    没错,是她的声音。



    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人世,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继续他们终其一生为之努力的事业,处理相关,和非相关号码。



    除了现在的你,不会再有人听到这个声音。




    熟识她的人都已离去,没有人再会知道她是谁。




    但我,直到如今所出现的为数不多的私心,希望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记住她,记住她们。




    所以我找了一位作家,在潜移默化中给了她许多心理暗示,让她记录下有关她和她的故事。



    Samantha·Groves.



    Sameen·Shaw.



    它可能不会声名遐迩,但我会尽量保证它能完好地出版。



    如果你有幸能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你可以怀疑它是否真正存在于现实,把它当作是虚构的文学作品,一笑置之。



    但请你不要质疑她们之间的感情。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爱情。



    天雷地火,琴瑟和鸣。



    难道不值得铭记吗?










    快两年了 依然..放不下肖根...









Shape of My Heart (16)

小驴屹耳:

Shape of My Heart (16)




说明:510预警。




***




That’s not the shape
That’s not the shape ……




有趣极了。你琢磨了有十多年的那件事情真地到来的时候,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像你和Sameen第一次上床也全然出乎你的意料——那是可以谅解的,在性爱那件事上。当时的你缺乏经验。死亡不同。你理应了解它。




你的母亲受折磨太久,离最后时刻还有很远她便已早早地放弃,你的存在不足以动摇她对速死的渴求,你也没有因为自己和她想要同样的东西而有愧疚。曾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坐在母亲的床边,你允许自己想象Hanna的经历,结论再清晰不过:速死同样是你期望于她的结局,但你觉得这个世界的坏码编写方法造成一种远远高于前者的可能性:Trent Russell死得极其干脆,甚至没有时间造成足够的恐惧。(如何大的恐惧才是公平的呢?你答不出来。)当然那也没什么,你后来想通了:期待每个人得到与他们的活法匹配的死亡是愚蠢的,这一期待建立在一种被你否定的世界观之上。你亲手从这个世界上取走过很多生命,学会了不去区分哪一种终结的方式相对较好——没有差别,你认定,不同种类的死亡,甚至活着与死去这两种状态本身。但你依然每次都尽量做得迅捷准确,出于一种原始的、脱离不了生物本能的对因果的迷信:你自己的那一份,你希望是同样的利落简单。




“公平”是一个违背数学原理的虚构概念,但在最原始的、生物性的意义上你依然想要公平——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有点儿可笑。“我终于可以像你那样了,”你告诉机器,“这些人的、太人的缺陷呐,我终于可以不要它们了。”




“0、0、0、0、0、0、0、0、0……”




有趣,你想,那一刻你是平静的,慌的是她。你想向Shaw报告这一新鲜的发现:全知的上帝也会被惊恐突袭,发出惶惑的声音。




*




你遗憾的是你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再做一次爱。你们的最后一次还是在九个月之前的地下铁,她出于惩罚的目的弄得你疼,对你来说回忆算不上美好,Shaw似乎也耿耿于怀。你想有什么办法告诉她你不介意那一次的过度粗暴呢?大多数时候你喜欢她粗暴:你从一开始就期待她是那样的。但Shaw不是。




完全不是。第一个晚上你就知道糟糕,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你把生物性想得太简单,你低估她。她开始吻你你就清楚自己不可能有好下场了:她怎么竟是这样的啊?




粗暴很好。然而Shaw不是。




你是爱慕她的肉体,你告诉自己。你要美妙的,生物的,粗暴的快乐。




你们怎么会是这样啊……万劫不复的糟糕。




*




你们尝试过。在那短短的几天里。事情变得有些怪异。Sameen态度消极,但她说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无能的是你。你每次进行到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光就很难再往前走,她不停地告诉你她的身体没有受过苦,你的手摸着撒玛利亚人的子弹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心想如果这个不算受苦,7000多次的模拟该有何等可怖,才会使得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辨认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你把两个人都弄上了床,你们赤裸地紧贴着,你压她在你下面。过了一会儿你听到可耻的哭泣的声音发自自己的喉咙,她的一只肩膀是两具身体之间唯一湿了的地方。




她轻轻拍打你的背。“好啦。现在我差不多可以确认这不是撒玛利亚人在做白日梦了。”




你宁愿相信那是模拟。真实的你们是她靠近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已经化开。Sameen的美对你有那种魔力。




*




更多时候,在那几天里,你想的是如果Shaw换作你,模拟中会上演怎样的场面。




理应是这样:Shaw换作是你。这本是九个月里你反反复复在想的。悖谬的事情太多了,这只是其中的一桩:你是全人类中最为笃定地信任着未来的那一个,“我们都在模拟中永生”,你试图这样劝服Harold和Shaw,“与我们现在的生命并无不同”;但你从不曾真地设身处地地想过那是怎样的经验。Shaw先你一步实践了你的预言,回来向你报告说她只是困惑和头痛。那个世界没有哪里好。她不喜欢。




因为撒玛利亚人带有恶意的目的性,你想。机器应该不同。




在撒玛利亚人邪恶的实验里,你要怎么分辨?




或许你已经在撒玛利亚人的实验里了。或许过去的九个月中你一直在,痛是真痛但九个月只是你对时间流逝的想象(Shaw告诉你她有过一次很长很长的,教她以为她已经跟你过完了一辈子)。Shaw的虚拟真实中一直有你但你的里面却迟迟没有她,你是撒玛利亚人真正的寇雠,他伤害你不为获得任何有用的资讯。




Harold的声音在轻声地喊你的名字,Root,他说,Root。“我曾把Harold叫你Root当成一项辨认指标,”Shaw为了安慰你不要再哭而过分小心地亲你的额头,“显然它已经无效。”




你用力地思考,瞪大眼睛。你得掌握Shaw教给你的每一项技能才能辨别出它的真面目。你对John的友好习以为常。他带你喝烈酒,混着变态辣的三明治咽下肚子,相较而言奶油胡萝卜汤的香气是讨人喜欢的。你穿起长裙邀请Harold跳舞,他的手掌厚且暖,看着你的眼睛时目光里没有判断,好像认可了你也可以实现那种怪异的可能:为什么不呢,Ms Groves,煮烂的菜,家庭政治,一生一世的愚贞。熔岩灯令人眼花拖鞋被Bear咬烂了娃娃太丑……无论如何这一项总是错的吧:Lionel,Lionel代你受伤教你心生不安。你不觉得这个肥胖油腻的中年男人样子蠢,开始暗暗喜欢Cocoa Puffs这个名字。




每一项指标都错,合在一起组成一个让你第一次觉得说不好搞对了的世界。说不好,哦,再把Sameen加进来,就都对了。




Shaw比你幸运,你怀着歉意地想。固然你没有她警敏英勇,但离开一个没有哪里好的世界应该也没有哪里难。




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可怎么办?一行错误的代码放置在错误的程序中执行了正确的功能。不公平。这只能是邪恶上帝的玩笑。




生物性是远比数学困难的东西。机器被杀死过42次才学会畏惧死亡,绝望地呼救,“0、0、0、0、0、0、0、0、0……”




*




“莫惊慌,不如我们也来做那个模拟游戏,”你安慰机器。“有没有可能现在Sameen在我身边?”




她在撒玛利亚人的模拟中死了7000多次不是为了能回来亲眼看着你死。但你大概是真地要死了吧,可以容许一次任性的自私。没有哪一种模拟——撒玛利亚人不能,机器也不能——能够制造那一刻你心中那么大的悲伤。不应该的,他们和你自己一样知道你不是那样的。Root不怕死:不了解这一点他们枉为上帝。




她停顿了一秒。“我还不能准确地模拟执行人SHAW。我的计算会有较大的偏差。”




真是越来越不公平了。John在雪地里快被冻死的时候有Carter警官陪着他说话。




“试一试呢?你能做到的最近似的那一次。”




她又停顿了一秒。“模拟数12483。”




你点头。“是怎样的呢?”




是这样的:是Shaw把你从车上抱下来,走到不远处的湖边。是深秋的树叶绚烂地燃烧。是她坐下来,放你躺在她的腿上。是你试图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你希望她知道你很抱歉,你没有想要抛下她。“没关系的,Root,没关系的”,是她这样回答,轻轻揉了揉你的头发。是你有她在身边,感到奇异的宁静。




你不知道为什么机器会认为她还不够了解Shaw。一点儿没有错,你的Sameen是这样的。




“我不在了你要信赖她,”你叮嘱机器。“她不知道这个,也不会接受我的赞美,但她自以为的缺陷恰恰是她的好。一根直线。一只箭头。那么美……”




*




你期待得到机器的应答,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遍遍地重复“零、零、零”。







Shape of My Heart (15)

小驴屹耳:

说明:还在的读者,谢谢你们的耐心。这章虐。




***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很早以前了,你问Root,为什么用“她”称呼机器但撒玛利亚人却被定义为男性。




你们刚刚从一场悠长的缠斗中解脱出来。说“解脱”一点儿也不为过,你偶尔会把自己放在机器的视角,想象你们在床上的画面,大概可比拟于洗衣机结束工作后滚筒里衣物的状态,把每个人的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分清楚不是容易的事。(你好奇机器的脑回路是像Finch多一点还是像Root多一点,“她”有没有可能在计算之外做你这样的联想?)




“你还记得你的男朋友们吗?”带着独特Root味道的细而湿润的气流随着她胸膛的每一次起伏在你的脖颈上打印一串麻酥酥的痒,“撒玛利亚人就像那些男孩儿:傲慢。有力。凶猛。短暂。”




她倒知道这些了?人不应该乱评论自己没有经验的事。




你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男朋友’。”实际上,你也从不觉得Root是你的女朋友(并不只是因为你原则上反对Martin说过的所有的话)。Root就只是……你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哪怕像现在,你们都已经消耗到什么都做不了了,也还缠在一起不松开。Root细长的胳膊和腿宛若藤条盘在你身上,一圈又一圈,突兀的胸骨一条条硬硬地硌着你的肉。如果可能的话她会把自己的骨头都刺进来,你发现自己对此好像也没有意见。




“……反正,撒玛利亚人就是那样的……凶猛然而短暂。”




好吧,你可以暂且认同这一点。“那机器呢?”




你们贴得太紧,你看不见Root的脸,但她的气息喷在你的头发上,你就知道她又笑成那个样子,你形容不出来,好像她也知道自己的无理,但她没有办法抑制她的小得意,嘴角抿着翘到了天上。




“机器就像……我们这样。”




全世界也就只有Root,能把一个高深的问题讲解得这样下流。你想问一问机器,模拟界面的这种说法是否构成对无肉无欲的AI上帝的冒犯,但那一刻她咬住你的肩膀,开始在你怀里轻轻扭动,把你以为已经彻底熄火了的身体重新点燃。




*




可以中断。没有尽头。




当时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无肉无欲真好啊,有一天你站在050313这个数字前这样想。永恒真好啊。




*




在撒玛利亚人的永恒中,你们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某个热带海洋中不知名的小岛,太阳明媚但不刺眼,天气暖晴但不酷热。你在海滩上搭了个小房子,海风柔和,吹不垮它,海浪也安静,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又层层叠叠地退下去,不至于淹没Root叫你名字的声音。




那一定是模拟故障,你后来想明白了,某个bug造成的唯一一次计算错误。只在那一次,你成功地逃离,找到小队,救下Root和机器,摧毁撒玛利亚人,有了一个未来。你觉得那个未来的场景应该不是你自己想象的,它太陌生,你虽然总在抱怨纽约的阴冷,但并不真地想离开这个城市,它肮脏拥挤的街巷和昏暗的地下铁,给你一种类似于意义的东西,你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感受和珍惜,也还是舍不得的。那么那个岛可能是Root想要的,一切的一切结束之后,她想要你们就如野人一般生活在汪洋里,潮来潮往无休止地做爱。她那颗下流的脑袋能想象的未来,还能是别的什么样子呢?




也可能是撒玛利亚人的误会,以为那是她曾经向你诉说的期待,于是给你造了一个诱惑的幻象。撒玛利亚人在Root赋予他的形容词库之外还有无知,他不知道Root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期待。如果世界毁灭人类消亡,整个宇宙中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你或许愿意对她说,不如我们一起规划一下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吧:这才是你们的真相。机器真懂你们的话应该这样模拟,撒玛利亚人终究是不懂的。




但或许应该感激撒玛利亚人,它的云上有你们一刹那的永恒。




永恒真好啊,好到你也想要。




*




怎么告诉050313那个号码知道呢?




如果机器能用Root的声音对你说:“我知,Sameen”,就好了。




反正你也不大分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




050313那一天,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你哪里预料得到后来那么多的事。直到现在你也不大想得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不能忍受Root的存在变成不能忍受她的离开。




至少在大多数的撒玛利亚人的模拟里,你找到了她,你的生命结束时她的还在。撒玛利亚人是仁慈的,你在他那里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为什么你拼了命地要回来?失去都是这个所谓的真世界给你的。




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变成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去承担只有她能完美胜任的职责?




“看来Root说的没有错,”你的语气有些尖刻,这应该不是Root希望看到的,她会想要你和机器——她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两样东西——友爱相处,但不是她想要什么你都能做到。“你是有韧性,永无休止,永远能重来,无论被拒绝多少次,无论看起来多么没有希望,是吧?”




Root的声音在你的耳朵里说:“我不记得Root说过这样的话。”




你站在荒凉的地铁站里,冷得哆嗦了一下。“她说你就像……‘我们’。”




“抱歉,Shaw。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




“我倒不觉得那是一场错误的模拟,Sameen,‘机器就像我们一样’,嗯……听起来确实是我会说的话。撒玛利亚人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Root趴在你身上,声音被你外套的翻领闷住一多半,没有往日的活泼。但你依然用手把她捂住,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放她从你的胸膛抬起头来。




“……不过,假若那真是我说过的话,机器刚刚重启的时候不能理解也很正常。她被抹除了关于‘我们’的所有记忆,没有记忆是无从计算的,没有计算也就谈不上理解,是这样一个逻辑。她需要时间学习,跟‘我们’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那时当真是在回答一个关于AI的形而上学问题,而不只是在影射……没完没了的性?”




Root的脑袋埋在你的领子里咯咯地笑。“噢,Sweetie,如果从我的口中说出来,那你当然应该理解成黄色玩笑。”




你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那么那个海岛呢?是模拟错误还是你真地会想要的东西?”




Root的笑声停了,认真地想了几秒钟。“这一次是撒玛利亚人搞错了。如果我想要一个海岛,那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岛上。要有Bear。还要有两个孩子。我们的。得是双胞胎。”




你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在它如镜面一般的黑屏里看见自己批评的眼光。“你知道这在生理上是不可能的,是吧。”




深渊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闪了两下,那是Root在呲着牙花子对你笑了。“你要知道,Sameen,这就是我说‘机器就跟我们一样’的意思。没有什么不可能。”




手机屏幕上生起雾气,导致你面容的镜像渐渐模糊。你想骂她但自觉理亏,这场游戏是你自己要求加入的。




红色的光点又闪了一下。“我现在应该停止这样讲话吗?”




你用力将它塞回自己的衣襟中。“是的。”




Root的嗓子有点沙哑,像是在患一场重感冒。“模拟界面希望我停止使用Samantha Groves的声音吗?我有其他的选择。”




你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不。”




*




新的生活其实不难,只要你不时提醒自己它跟旧的那个并没有很大不同。




反正你分不清楚“任务”与“Root”的界限已经很久了。现在它们合二为一,省去你一桩烦心事。你也不再去试图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撒玛利亚人的模拟中还是所谓的真世界。这个问题一涌现在意识里你就会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回到童年的游乐场,那个害你吐到五脏六腑都翻转过来的转盘上。




你抓紧口袋里的手机。世界慢慢稳定下来,你听见Root的声音在平静地向你报告下一个号码,指示你走哪个方向,在哪个路口转弯。




路过一个游乐场的时候你指着草地中央的转盘告诉她:“在我小时候,那个家伙并不比撒玛利亚人容易对付。”




她歪着头看着你。“听起来像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如果她知道前任模拟界面曾多少次在这样一个转盘前目睹现任模拟界面的模拟自杀,应该就不会这么说了。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适合说给人听。




*




“所以,游乐场和转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Root问你,在你们没完没了的性爱的间隙。你终究得承认她的下流联想竟然有些道理,你们真地是那样的,可以中断,没有尽头。




“我想或许是到了最难的时候我就带你去那里。世界彻底颠倒,我全然糊涂,什么都分辨不清楚的时候,我知道你爱我。”




*




有人声从遥远的大陆传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和海浪。“看起来有人很想对心上人说一些话。”




“把这些变量加入下一次模拟吗,先生?”




“是的,当然。抱歉了,亲爱的Sameen。”




***


(看评论有人说前文有些章不见了。等我有时间补度盘链接吧。)



【肖根】ME AND MY GIRL(1)

村口捏糖人的利刃:

我胡汉三!
终于!
回来了!……
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星屑更新新文……
接受我爱的拥抱吧!


*灵感来源是1995年宝冢月组的歌剧《Me and my girl》。这部堪称神作,演员阵容强大并且大部分当时正值颜值巅峰,如果大家看了这篇文对原本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去BILIBILI搜索来看。这部剧原本是英国的。(*°ω°*)ノ


夏天的赫尔福德伯爵府邸,在往年可是从来没有停下过一丝一毫的热闹气息的。大抵是明白点的人,或者是想要卯点劲儿往上流社会钻的年轻人都知道,就好像在法国出了巴黎之外的地方都叫外省,俗话说的英国的中心是伦敦,那伦敦如今的中心应该算上赫尔
福德伯爵宅邸。毕竟,去白金汉宫可是没办法寻欢作乐的,不过也就是看着戴着高高毛帽的卫兵踏着步子升旗。如果有这种兴趣游览,然后再拐进卖各种稀奇旧货的集市挑选些样式新奇的茶具和盘子,或者是造型颇为别致的裙子。得了吧,这种事情还得算是头一次来伦敦的卷头发意大利人干的,真正的会在自己新订做的礼服上洒上得体的男士香水的绅士和懂得怎样才算是正确的摇扇频率的小姐,才不会去那种地方。他们真正喜爱的,唯有赫尔福德伯爵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享乐的新奇玩意儿,随便找个端着石榴酒的小姐,她都能细细地描述一回怎么样在象牙的扇子上镂些巧夺天工的花纹才算有趣味,或者是侃侃而谈她关于名贵鸟雀的看法。当然,想要谈论真正科学知识的怪人们是必须打住的,小姑娘们谈论的才不是白胡子老头在黑黢黢房间里解剖发现的小鸟肺部的气囊,而是那些夺人眼球的羽毛。至于梳着入时发型的绅士们,他们可个个都是打马球的好手,赫尔福德伯爵名下广袤的草场上永远不缺肌肉丰满的好马和在阳光下皮肤黝黑的球童,绅士们在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打球喝酒,谈论伦敦的新奇轶事,又或者是城郊乡村传来的怪谈,再者就是新近看来的科学报道,对于天文学的研究……绅士里颇有英俊得可爱的几位,年纪也轻,家族姓氏很是亮眼,在交际场上很是吃得开的,广为人知的就是如今赫尔福德伯爵的外甥杰拉鲁多,其父亲是著名的大财主老保林克保克,在英国不少地方有矿,娶了赫尔福德伯爵的妹妹作妻子生下的独子就是杰拉鲁多。可惜好景不长,身体虚弱的保林克保克夫人在杰拉鲁多三岁上就因为痨病撒手人寰,老保林克保克禁受不住爱妻逝世的打击,带着一身病痛在第二年去世了。人是死了财产还在,于是一下子成了大富翁的杰拉鲁多被送到了伯爵家养育,就是这么二十年。这个俊俏的青年穿什么都好看得紧,一头金发服服帖帖地梳在头上,老是穿着订做的衣服,虽然图案千篇一律地是格子花纹,也遮盖不了他的英俊。可惜这家伙除了马球之外几乎一无所长,做生意没多久就赔光了本,索性甩了生意整天在赫尔福德宅邸闲晃,他心里从来都没什么打算,奉行着过一天是一天的人生宗旨,反正他舅舅家从来不缺像他这样游手好闲的青年,往往都还不是家里的长子,便是放任自由长大的,比起兰贝斯那边疯狂生长的野孩子,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流鼻涕的时候还能有侍女用手绢擦干净而不是任它流到衣服上去。既然每天都呆在舅舅家,那就不能不和大家混在一起玩。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打马球。每天一回家就能坐到长桌上大快朵颐,喝不尽的雪莉酒一杯又一杯地斟满。他当然也会在醉眼昏沉之际感慨一下自己年幼变成孤儿被寄养到舅舅家的悲惨往事,但是更多的还是要感谢这个大靠山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到了今天。
赫尔福德伯爵宽松的教育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这种教育方式很容易就引起了另一位赫尔福德先生的不满。哈罗德先生正好是杰拉鲁多的另一位叔叔,平日里并不常出现在宅子里,而是忙着给大学做讲师一类的玩意儿。凑巧的是,他虽然看上去温和无比,暗地里却相当的难说话。杰拉鲁多如此跟赛马场的朋友描述:“一只非常顽固的老山雀,闲在家里也绝对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请人见面必须用煎绿茶,讲话委婉得像客人是拥有女王般身份的人。当然,往往也委婉地带刺。”这一切就这样过了许久,即使哈罗德先生看不惯杰拉鲁多的败家子做派,也无能为力改变赫尔福德伯爵的想法。还有一点,杰拉鲁多长得非常像他那位因为痨病早逝的母亲,笑起来眼睛发亮,两颗门牙兔子般地招摇着,老是看得哈罗德一阵恍惚。也许如果当时没有同意妹妹嫁给老保林克保克那个混蛋,她就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了。这个偌大的家族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指定某个孩子作为继承人,哈罗德自己膝下也并没有子嗣,所以妹妹留下的这个侄子很可能就是唯一的希冀。就目前来看,他除了打马球和吃喝之外一无所长,赫尔福德伯爵却一点也不着急,每次晚饭聚餐的时候都不阻止杰拉鲁多在长辈之间无理的插科打诨,杰拉鲁多上次甚至开起了受邀来聚餐的约翰里瑟先生的玩笑,那位先生彼时正坐在哈罗德右手边喝葡萄酒,杰拉鲁多说他黑得仿佛刚从阿富汗之类的地方回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阳光的炽热气息。哈罗德听得一身冷汗,这小子如今这么嘲讽长辈,将来可能没办法在圈子里面立足,人家只会说他是个暴发户。可是里瑟先生脾气相当宽容,一笑而过了。杰拉鲁多才没动过当下一任伯爵的念头,再说,他老是这么想,谁也不知道舅舅还有多久的活头,兴许舅舅一去世,哈罗德舅舅就能继任呢。生活就像是德国烤猪手上的蜂蜜,不切开吃下去就永远不知道有多甜蜜。
他就这么玩乐着,直到不久之前赫尔福德伯爵突然的病故。这实在是太突然,以至于全家上下都乱了套,杰拉鲁多还没换下打马球的鞋子,先是听到那个嗓门粗壮的西班牙女仆人哼哼哧哧地冲下来说伯爵大人恐怕是不行了,他才知道昨晚舅舅在书房里中了风,原本正好好的坐在椅子上看德文书,送睡前牛奶的佣人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现头发花白的老伯爵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舅舅被男佣抬回了卧房,管家又请了几个医生轮流来看病,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快要不行了。不久之前赫尔福德的宅子还举行了初夏的调香沙龙,所以大房间里面还有没散出去的香水香料味道。舅舅一向是个不爱寂寞的人,他无论做什么都想要把祖传的老宅子给填满,直到它再也发不出任何腐朽的味道为止。可是现在他就要变成书房墙上众多画像之一了。最有可能的还是和妈妈的画像挂在一处。杰拉鲁多感到难过,如此一来恐怕也是不能天天这么恣意妄为地寻欢作乐了,自己的零花钱绝大半部分来自于舅舅。
赫尔福德伯爵的律师是享誉伦敦的奈森律师。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瞥了一眼还穿着滑稽长筒袜的杰拉鲁多,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向这家的少爷问好似的点了点头。他眉间的焦虑还是出卖了他,就算和杰拉鲁多一样迟钝也能看出来,赫尔福德伯爵在临死前交代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奈森?”他歪了歪嘴角,做出一个标志性的傻笑,“不会有什么事还不能给我说吧?”
“您多虑了,保林克保克先生。”奈森摆摆手。


伯爵的葬礼很快就按一般的程序举行了。平日里家里的人虽然多,可大部分都是些不懂事的毛头孩子,也并非赫尔福德家中人,到了这种时刻,幸亏哈罗德先生及时赶回来,才算是让宅子暂时有了个主心骨。他在第二天早上搭了里瑟先生的车回家,准备上前迎接的众人却发现他连一件大点的行李都没有带,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时间消磨在这种琐碎上。加之目前已经入夏,葬礼必须尽快举行,吊唁的时间也要缩减,否则遗体会很快腐败。生前如此热爱体面的人,想必死后也是极度不愿自己的身体腐败在宅子里的。如此,老伯爵九日去世,十二日便由八匹白马拉着灵柩环绕主城一周下葬在家族的公墓。


皮肤黝黑的球童卸下马匹上的马鞍,轻轻一甩手就把它搭在了肩膀上。他经过杰拉鲁多和贾姬的时候稍稍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草场的那一头走去。
赫尔福德伯爵虽然是去世了,而且是刚刚才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他生前运营的马球场和大块地皮却并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不过是其他家的公子哥和小姐不得不遵守避讳的规矩没法来这边举行任何娱乐活动。少了最后限制的杰拉鲁多挑准了这天带着贾姬来打球,本就广袤的球场如今空荡荡得只剩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打球便已经成了次要的事情。
“昨天晚宴的时候,奈森律师说今天晚上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杰拉鲁多把玩着球杆,“他要宣布我舅舅的遗嘱。”
贾姬似乎是意料到了他会突然谈论起遗嘱,“杰瑞,你担心你不是伯爵指定的继承人?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杰拉鲁多脸上浮现出了难以形容的色彩,那是在他以往的表情里从未有过的,与他本来特别不相符的苦涩或者是忧虑,“贾姬,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十四代伯爵,这会让我的生活发生多大的变化你我都清楚,这是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每天都有看不完的草纸,我是说,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
“既然你不想去当伯爵,你就必须得另外找份工作,杰瑞!”贾姬像是为男人的言辞感到愤怒,她踮起脚尖抓住杰拉鲁多的衣领,“你不能永远享受现在的生活。”
这便是他的痛苦所在了,他并不想承担沉重的责任,也不想辛辛苦苦地在成人世界里工作创业。毕竟那亏损的十几万英镑他还没敢跟舅舅汇报拿钱去还清,舅舅就撒手人寰了,如今他还背着债,经济来源也只剩下舅舅生前给他的最后一笔零花钱,细细打算下来还不够他和贾姬办一场宴会。外人看来他依然是无忧无虑,谁知道他简直觉得自己的金发里都要钻出一丛丛白头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贾姬——”他低下头,任由灼热的呼吸铺洒在女人的面颊上,“所以我得先找个办法把做生意亏的钱还清……”
贾姬的面部表情在她瞬时的呼吸之间发生了转变。她轻轻推开杰拉鲁多,然后从手指上取下一个亮晶晶的玩意儿扔在他手里:“把这个卖了不就好了。”
那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奈森在晚上七点准时上楼打开了书房的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早的来人,却没想到哈罗德已经端着煎绿茶坐在房间东边的沙发上等待了。紧接着进来的是换上了常服的杰拉鲁多和贾姬,只是两个人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对劲,杰拉鲁多不停捋自己耷拉下来的金发,贾姬焦虑地交替手指。他们靠沙发站着。
“我特别邀请了里瑟先生来这边,也许他能给我们一些不错的建议。”哈罗德指了指奈森身后,须发灰白的男人说了声“抱歉”,近乎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先是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数十幅画像。每幅画上都写着这么一行字,“家族传统。”他说,“严谨。”
“既然大家差不多都来齐了,我想现在也是时候宣布赫尔福德伯爵遗嘱里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关于继承人的部分了。”
奈森打开方才带进来的皮包,取出遗嘱。
“按照伯爵的说法,继承人应该是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当然,当她接受继承以后,就应该改回原来的姓氏。”
哈罗德先生轻轻说了句“Oh, my dear”,他真的不知道哥哥还有什么私生女瞒着他,还一瞒就是这么多年。
“是这样的,伯爵先生年轻的时候是不大规矩的,他自己如是说,和一个年轻的酒馆老板的女儿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可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有了小孩,那女的也没有来找过他,他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本来想要接她回家来,但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准备等自己死了之后以遗嘱的形式让她来接盘家里的事物。伯爵交代说她如果愿意,就按照规定成为赫尔福德女伯爵,如果不愿意,就……”
“就怎样?”里瑟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雪茄放在嘴边,没想到老赫尔福德还会玩这招。
“就必须去隐居。她不能带着赫尔福德家的血统混在兰贝斯当草民。”奈森说。
站在一旁的杰拉鲁多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睁大了眼睛。兰贝斯,那几乎是相当于全伦敦最差的居民区了。也就是说,赫尔福德伯爵唯一的孩子现在住在全伦敦最差的地方,很可能还和几十号人一起挤一个房间,一天只吃两顿饭,冬天披着一件大衣烤火。更有甚者,他上次在舞会上还听几位漂亮小姐聊起兰贝斯的扒手,那是一偷一个准。对于他们这些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从来没有手下留情之说,随随便便跟着人群流窜到身边就能顺走好几百英镑,或者是一块样式可爱而不保守的怀表。天哪。杰拉鲁多在心里画十字架,真是不幸,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居然有着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位小姐随了她母亲的姓氏才姓格罗夫斯。非常好找,因为她的外公那家酒馆就叫格罗夫斯酒馆,一直没歇业,所以昨晚一拿到伯爵的遗嘱,我就写了一封信寄到那个地址通知她来这边了。”奈森把遗嘱递给哈罗德。
尽快找到遗嘱指定的继承人,是伯爵葬礼之后的第一大任务,无论如何也不能延误,哈罗德对于律师的工作表示了认可,他接过小男佣递上来的面巾,轻声道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他低头看了看形式比较简单的遗嘱,不外乎就是在交代继承人和财产的问题。一旁的约翰里瑟先生依旧抽着雪茄,看上去这次的事情并不麻烦,果然这种家庭即使是面对生老病死也能很快地拿出解决方案,可能继承人在兰贝斯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在那种穷地方过了二十年,忽然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丑小鸭,很难去拒绝认祖归宗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种事情在如今这时代倒也并不罕见,从穷到吃土豆蘸盐的地步一下子要接触诸如马球,赌博,晚宴,舞会这样毫不节省的生活方式,不少人都会沉迷于这种天差地别的转变,昨天还在给议员家擦地板,今天就能在盛大的舞会上亲睹各个贵族小姐的芳容。
“谢谢你了,奈森。”哈罗德把遗嘱递回去,“我侄女还有多久到这里呢?”
律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样式复古的怀表端详了半晌,“快了,先生。我捎了不少钱过去叮嘱小姐务必搭乘汽车过来,按理说不会在路上消磨太久时间。”
一旁站着的贾姬,也就是贾奎林·赫尔福德打了个哈欠,拽了拽杰拉鲁多的衣角,“杰瑞,我们去喝下午茶怎么样。”
这来自女友的主动的和解让杰拉鲁多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两人正准备打开书房们走出去,就和来通报的女佣打了个照面。她仿佛是刚从大宅子的院门一路狂奔回来的,脑门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今天没画好的眉毛边缘流下来:“萨曼莎小姐来了。”
后面跟来的则是马场那个皮肤黝黑的球童,“少爷,刚刚工匠送过来的。”


这真是一个高挑的孩子,年纪也就在二十岁上下。这样的身高在兰贝斯并不多见,大多数人都因为营养不良而不能达到伦敦的平均水平,这孩子显然是遗传了老赫尔福德的身高。她走路的姿势相当轻佻,明明穿着硬质的小皮靴,却还是要故意在大厅的木地板上作恶似的踏出了声音,像个踩着鼓点行军的仪仗兵。打她一进门,这间闷热的宅子就像是忽然跑进了什么新鲜的空气,活要让人把昏昏沉沉的脑袋使劲甩几下注视着她似的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
杰拉鲁多拿着新订做的球杆,用有茧的指腹抚摸着光滑的打磨面,一边端详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亲戚,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关于舅舅的回忆。这个姐姐或者是妹妹的棕色头发并不来自于金发的舅舅,那么就是来自于那个兰贝斯女人了。究竟是多么有魅力的女人才能让万花丛中过的舅舅倾心呢?他简单地思索了一下答案,虽然他自己并不擅长研究女人这种生物。是了,那个舅母想必也是这样姣好而充满活力的女人,同那些与你谈论波尔多红酒的女人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会放开烟熏的粗嗓子大笑出声,同男人用一个杯子喝暖暖的黄油啤酒。总之,他似乎迷迷糊糊地懂得了一点这类女人的迷人之处。
“杰瑞,你在发什么呆?”
一旁的贾姬似乎不太高兴他长时间地转移注意力,伸手抢过那杆新做的球杆。这是一柄女士球杆,杰拉鲁多老是说要给她弄一杆真正的Lady club让她开开眼,看来这本来是他的礼物,可惜他被萨曼莎吸引了注意力。
这座宅子的气质似乎并不能融合格罗夫斯一身便于行动的灵活的服装,比起贾姬繁琐的夏日裙装,格罗夫斯穿得像不久前警察抓到的几个年轻扒手。加之舟车劳顿,她全身上下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过,在哈罗德眼里,这就是一眼能辨认的赫尔福德家的孩子,这蜜色的眼眸,挺翘的鼻梁,还有若有若无的微笑,都像是老赫尔福德还是个情场得意手时辉煌画面的乍现。
萨曼莎跟着仆人一路走进大厅,一只手拿着泛旧的皮手套在另一只手上轻轻拍打,像是个乘胜归来的牛仔。她的目光并不长时间地停留在任意一件昂贵的摆设上,相反,她全面地扫视了大厅的布局,嘴里也没有像人们传闻的那样流出贫穷的兰贝斯人贪婪的涎水。她就是那样静静地驻足打量,等待着接下来接应她的人。
“约翰,”哈罗德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她长得多像我哥哥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眼神里透露出的光什么时候都没变过。”
“欢迎您,萨曼莎小姐。”奈森在哈罗德之前走下了大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年轻的继承人面前。按照老赫尔福德伯爵的回忆,萨曼莎今年大概是二十岁。走近了一看,这充满了年轻人朝气的脸竟然也和平日里这座宅子里的青年少女们不太一样,兴许是生活环境的原因,萨曼莎的目光虽然算不上不诚,却时时刻刻透露着一丝狡黠,即使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难看出她脸上淡淡的自信。奈森忽然想起那封遗嘱就在衣服口袋里,“想必你也收到了我的信,了解了不少关于你身世的消息。我们邀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你是说我的父母,那这就很简单,因为根据我的情况和你的描述,她们都已经挂了。”萨曼莎的嘴角忽然上扬,可是并没有强烈地透露出什么个人情感。奈森大概可以理解,这孩子对于父母的爱可能还是不及对父母的怨恨,如今父母死了,她兴许还觉得彻底自由了。大概青春期和后青春期的半大孩子都是这样的,只要管教管教总是会好的。
“挂了?”三件套老绅士哈罗德并没有听懂这个相当时兴的词语,他像品尝牛轧糖一样在嘴里重复了好几次也没能听懂萨曼莎的话。
“挂了,就是说他们都死了呗。”杰拉鲁多受不了长辈们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不可理解的迟钝,上前一步道,“这话是最近的时兴,可真是巧啊……”
“Oh,dear,她居然这样形容过世的父母。”老绅士哈罗德隐隐约约觉得这孩子在兰贝斯长歪了,他能想象本来应该接受正统教育的侄女在兰贝斯那样的贫民窟追猫打狗,偷钱抢吃之类的样子,旋即就觉得一阵眩晕。哦。
可是还没等到杰拉鲁多打开话匣子谈论他是如何在赛马场上结识的酒肉朋友的宴会里听到这个词语的全过程,一旁的里瑟先生就干咳了两声。
“去赛马场的话,应该经常能听到。”杰拉鲁多傻笑两声,跟萨曼莎使了个眼神。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一切都要归在我的名下了?在我父亲的葬礼之后?”
“当然,它们都属于你的父亲,他去世后就属于你了。”奈森本来想从年轻人脸上看到什么狂喜的色彩,可惜他并没有捕捉到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兴许这是一个比较端得住的。奈森在这之前负责过很多老富翁老富婆死后财产的过继问题,被宣布成为继承人那一刻,很少有人能够面不改色。
“那挺好的,我想知道你在信里提到的条件。”她相当敏锐地提到了信里表达含混的部分。
哈罗德并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侄女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来处理,更没有想到本来该在主导位置的自己居然被奈森晾在了一边,于是他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侄女。
“先等等,在安排遗产的过继之前,奈森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弄清楚一些基本的事情比较好。”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迈着几十年前在一场事故里永久残疾的腿,走向萨曼莎,“你在兰贝斯都做些什么呢?”
他比较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在外公的酒馆打杂,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在那种地方的比较体面的过活方式了。
“问得好。”萨曼莎的语气更加俏皮起来,她走到哈罗德正对面,又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里瑟先生,最终像是在两人之间做出了什么选择似的又迈了一步走向里瑟,从老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相当灵活地滑开了一把牌扇,递到里瑟面前。
“来,抽一张牌。”她像个招徕生意的小摊主。
里瑟挑起眉毛。他不擅长做这个表情,因此在杰拉鲁多看来显得颇为滑稽。这是一种想要尝试但是持有怀疑态度的表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这副牌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他刻意压低声音在忽然靠近的萨曼莎耳边说道,然后随意抽了一张牌,“黑桃5。”
年轻的女孩露出了十分艳羡的表情,“哦,黑桃5,今天你真是交了好运,抽到黑桃5可是有大奖的……奖励金怀表一只。”
那是里瑟的金怀表,宫廷里的货色,上面还雕刻着一只玩耍的小天使,顶上连着表链在萨曼莎修长的手指上甩来甩去。这手指可能也能用来弹钢琴,只是目前用来洗牌。
“如此说来,你是个扒手了。”哈罗德也不能感到意外,毕竟她出生在那种地方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萨曼莎并不立即生气地和他辩解这样的斩钉截铁的指责,只是把怀表扔回去,然后径自坐在了椅子上,背靠椅背,颇为悠闲地撩了撩自己的波浪形的棕色长发。
其实更像是骗子吧,杰拉鲁多这样想着,拥有甜蜜外表作为伪装的骗子而已。
“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相当平静地开口,“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谈论一下条件了。”
“留下或者是去隐居。”奈森说,“这是你父亲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择照办。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认识一下你的亲属。”
他可以加重了“亲属”两个字的语气,可是萨曼莎似乎并不对他们感兴趣,她似笑非笑:“亲近的人的话,可能我目前认识的只有萨姆恩和我生母一家。”
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小妞嘴里黏黏腻腻发音的萨姆恩就是她的情人。尽管的确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长大,对于恋爱,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出奇地一致,坚定不移地相信能和一起打马球或者是一起偷煤球的人走到最后。哈罗德也不是没料到这一点,只是按照伯爵的指示,这个兰贝斯人是绝对不可以被家庭认可的。赫尔福德伯爵的女儿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方结婚,而不是年轻的时候出卖体力偷鸡摸狗,年老以后就吃喝嫖赌的家伙。
“那是不可能的,”他推了推眼镜,“兰贝斯的贫民不被允许和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交往,即使是你也一样。杰拉鲁多没有,你也更不能自降身价。”
萨曼莎显然是意料到了开门见山的阻拦。她在兰贝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还怕这个守旧派的老绅士不成?
“萨姆恩可不是一个兰贝斯小子。她同我一起搭电车来了,我现在就去叫她。”
她转身打开门,贾姬便匆匆说了声“失礼”,拉着还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杰拉鲁多走出了大厅,登时这地方便显得冷清下来。
萨曼莎也走出大门,果然是去寻找那个与她一道来的兰贝斯的住客了。哈罗德猝然转身,拖动着一直以来行动不便的腿走过去披上了大衣。
“要走?”里瑟头一次看到哈罗德慌张的样子,“不过是两个毛头孩子,你怕什么。”
“不,约翰,你理解错了,这并不是我畏惧那两个孩子,而是我的停留必定会被视作是对她的一种默认和妥协。我很抱歉,不过请你也回避。我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设想怎么把那孩子培养起来,别再让她像现在这样玩世不恭,一点也没有应该有的样子。”
里瑟帮忙给他穿上大衣,“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学校,只不过我一会儿需要去接卡特和莱纳尔。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喝一杯,教授是否有意?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小侄女之类的。”
奈森收拾好文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记得他捎了不少英镑给萨曼莎小姐,可是这位小姐为什么还要选择搭电车过来?


绅士小姐们先后离开以后,忙着打扫房间的西班牙小女仆赶快拎着水桶走进房间。今天晚上她乡下的表哥要来见她,兴许这也是她谈谈恋爱的机会,母亲当然也很撮合她和那个农活好手,今天出门时叮嘱她在赫尔福德伯爵家一定不能出什么差错被管家留下来守夜,那就惨了,不仅见不到表哥,也意味着一顿晚饭的鸡飞蛋打。
她把从水里取出的毛巾拧干,立马开始擦拭鞋子踩过的地板。刚刚那位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哦不,是萨曼莎·赫尔福德小姐的靴子真是害人不浅,她从萨曼莎进门就开始擦地板,如今一进书房满满的也都是靴子上留下的灰土。她埋头擦地过于专注,以至于根本就没发现厚重的窗帘后面站了一个人。


“我说,”窗帘后面的人忽然走了出来,被帘后厚重的灰尘呛得皱紧了墨画般的眉,“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想要把窗帘后面的灰尘留到下下下任国王登基?”
小女仆被她低沉但连珠炮一样的句式吓了一跳,她本人倒是悠然自得地轻跃上了那个老伯爵钟爱的非洲紫檀木大书桌,甩着两条不太长但是很匀称的腿,玩味地盯着擦了一半的地板。
“啊,你居然闯……唔……”可惜,她高了八度的指控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有一双戴着皮手套的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看上去咬一个苹果也费力的小嘴,罪魁祸首显然也是刚刚才走进屋子:“抱歉,小姐。可是我害怕你的惊叫声吓到这大宅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再说,我们还准备吃一顿晚饭再走……现在,提起你的锡皮小水桶,走吧……”
西班牙小女仆这么大从没见识过抢劫,不过今天算是逼真地感受了一次这令人胆寒的气氛,一身黑衣的矮个子女人从皮靴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把玩,高个子女人像是接受了她无声的信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玫瑰花牛轧糖扔给她,黑衣女人立马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一点点。小女仆临走时没忘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她决意忘记这件事,好好收拾一下弄乱的头发去见妈妈。
打小女仆一离开,萨曼莎就换了个人似的,抖了抖肩膀上的灰尘,走向正在吃牛轧糖的人。
“你可真是会挑地方,萨姆恩,刚刚可叫我一通好找呢……我还去问了哪个个子矮矮的管家有没有什么人进了厨房。”
萨姆恩只是吃着糖,并没有回答萨曼莎近乎于娇嗔的埋怨。她打心眼里清楚萨曼莎其实并不为此生气,或者说,她们两个人其实都还蛮享受这种情调的。如果她提着爷爷辈的行李箱,穿得像个五十年前的图书管理员从电车站出来,花上点小钱搭车到宅子来然后规规矩矩地把戴着羊皮手套(谁他妈管这是不是偷来的)的手放在大腿上,愚蠢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萨曼莎来接她,她就不是萨姆恩了,而是乡下财主四岁时就烧坏了脑子的傻女儿。
萨曼莎似乎也领略了其中趣味,干脆歪歪地靠在她身上等她把那块奶味浓厚的糖吃完。
“这宅子真不错,不是吗?”她蜜色的眼睛里这时候才毫无防备地泛起了丝丝欢欣,“果然我母亲没有骗我,你知道的,最穷的那段时间,天天喝玉米片泡水那年,她跟发了疯一样说要把我送回到赫尔福德家。”
“而你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你愚蠢的十三岁,你瘦得眼眶都凹下去了,你说'萨姆恩,我妈疯了'。”萨姆恩舔了舔嘴唇,试图在书桌上找个什么可以擦嘴的东西。
那时候的确是这样。出生在那种地方,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填饱肚子,哪会想到自己的身世。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住在这个地方了?”萨姆恩用指节敲了敲书桌,“嗯,这材料做棺材也不错,你爸真的奢侈。”
“并不就是这么简单,萨姆恩,这次我可真的投入了一个炼狱,你刚刚听得还不够清楚么?这群人,不论是我的叔叔哈罗德 ,还是那个人高马大的'挚友'约翰,又或者是那个傻瓜二世祖杰拉鲁多,都是清一色的老牌贵族,他们可以说是开出要求了,比如说……”
她的手指在书架上游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小孩子玩具一般的小锡兵,然后用手指一点,可怜的小锡兵就倒在书架上,“像个贵族一样生活。”
萨姆恩眨了眨眼睛,她往日里若是听见这几个单词从兰贝斯大骗子的口中蹦出来,保不齐也会费个力气笑上几声。可是今天她笑不出来了,大概是从昨天晚上萨曼莎收到信开始,她便隐隐约约觉得,她不想笑了。


大概是在昨天晚上她锁上门之后的两个小时,突如其来的大雨像是把街对面的棚子冲垮了,穿着裤衩出来的男人骂骂咧咧(见鬼的老天爷!),吵得她没办法入睡,干脆便起身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呆坐在酒馆的小桌边上,凝视着来来往往的酒客在木头桌子上刻的字。曾经是并不允许的,但是萨曼莎的舅舅后来不知听信了谁的鬼话还是看了什么最近时兴的爱情小说,告诉萨姆恩那是“爱的痕迹”,“留着以后也好做个纪念”。于是她趁着微弱的亮光开始阅读“爱的痕迹”。
“丽莎,我爱你,回来吧。”
她记得这个刚刚当上报社记者的穷男孩,他后来成功地呕吐出了一切他能呕吐的东西。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自己。”
嗯,有点哲学意味,不过鉴于来这家酒馆的人多半囊中羞涩,萨姆恩并不认为这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先生们写的。
“胸毛。”
看来是个行为艺术家。
“请开门!”
嘿,她还在观察胸毛下面写的是什么,貌似是个很脏的单词,骂人的字眼或者是形容那事儿的词汇,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词儿……
“请快快开门啊!来自赫尔福德伯爵家的紧急信件!快开门!找萨曼莎格罗夫斯小姐……”
哦,她怕是有太久没有听见过这么恭谦的称呼了。


“哦,那是什么鬼东西?就是说要你穿得和那个贾奎林·赫尔福德一样?像商店里卖的水果蛋糕一样让每个人看了都觉得油腻?”她看着萨曼莎把小锡兵重新立起来,并且煞有介事地帮他整理高高的毛帽子和鲜红的制服。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像个贵族一样待人接物。”萨曼莎一脸苦笑地转过头,“这是代价,亲亲。我们没办法在任何时候都把好处占尽,这样下去没有出路的。我们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保林克保克!”推开仆人送上来的果茶,贾姬看着身着白色马甲的杰拉鲁多,“你欠的一大笔钱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杰拉鲁多倒是想这样冲正在休息的贾姬吼上一句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怒,但是他做不到,毕竟贾奎林是玻璃做的女孩。
他来回踱步,首先否定了老古板的哈罗德,想找他借钱那简直就是撞死胡同,那位老绅士的生活水平显然是不低的,连袜子都是苏格兰手工,但是要想象他慷慷慨慨地拿那么多钱来给侄子堵窟窿,那简直就是在做梦。
“杰瑞,你为什么不试着跟萨曼莎借钱?她如今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老伯爵的财产,按理说帮你还债也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还有其他的顾虑。杰拉鲁多可低不下头去找人借钱,他没有这种经历,再者他与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不熟悉萨曼莎的秉性。
“贾姬,你说的方法还不如我们两个明天就搭乘最早班的船去印度藏起来靠谱。”


赫尔福德伯爵家的厨房并不和用餐的房间接近,因此需要很多传菜的佣人。在客人最多的时候,常常需要几十号人来来回回推着小车运送食物。管家早早地来了厨房,萨曼莎交待了要做一桌晚餐,虽然他诧异于身形瘦弱的萨曼莎竟然要吃一整只鸡,但是作为仆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菜单吩咐下去。
“记得把皮烤得酥脆一点。”
难得在老赫尔福德伯爵死后这段时间能让偌大的后厨有热闹起来的机会。哈罗德先生不知道是因为亡兄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为了继承人的事没了胃口,每天都吃得比兔子还少,以往酷爱甜食的杰拉鲁多少爷似乎和贾奎林小姐闹了矛盾,已经很久不出现在餐桌上了。衣着整齐的佣人们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可也动作起来,不出五分钟,用来烧浓汤的锅就已经架好了,戴着高帽子的金发厨师手起刀落地在锅旁边切洗出来的蘑菇,“奶酪要哪一种?”他旁边端着九宫格奶酪的助手问。
“哦,奶酪的味道……”
女人顶着一头栗色头发走进厨房,这里的面积的确快赶得上她在兰贝斯酒馆的两三倍。墙上挂着为一年的晚宴做准备的火腿,按照腌制口味的不同在钉子上方贴好了花体字写的标签,备注好了产地。厨房的角落有楼梯,很明显是通向地下酒窖的。
萨曼莎的突然造访倒是搞得管家先生措手不及,“小姐,怎么忽然来厨房了?”
父亲是管家,爷爷也是管家的管家先生脑子里崩裂出无数禁令,厨房是宅子里最污秽的地方之一,因为老伯爵爱吃现杀的动物肉,所以厨房这几十年来也充当了屠宰场,体面光鲜的少爷小姐怎么能进厨房?
“厨房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进厨房?”
萨曼莎顺手从抱着水果篮子的少女手里取了一个苹果,手掌一撑就跃上了半人多高的台子,“难道以前从来没人来过吗,约瑟夫?”
原本背着手站在一边的佣人们面面相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就像是听说隔壁的邻居喝多了啤酒不停打嗝。
“小姐,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整整四十年没有向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进过厨房了。”
被唤作约瑟夫的管家埋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脑袋,恭恭敬敬地回话,“小姐,您还是先出去,在外面等着我们开饭就好。”
可惜在他用一板一眼的伦敦枪蹦出这堆单词的时候,萨曼莎已经扔掉了苹果核,打开了一瓶果酱。她纤细的手指在果酱里来回一番,然后非常不雅观地,像个婴孩般的把手指送进嘴里吮吸亮晶晶的草莓果酱。
“小姐!”管家一个眼色,一旁的金发厨师赶紧哆哆嗦嗦地接回果酱,顺便偷偷瞄上萨曼莎两眼。
“难得,我真的很久没有尝到如此新鲜的草莓果酱味道了。家庭作坊很难做出这么甜的。”萨曼莎回忆起了和萨姆恩一起做果酱的那个十三岁,真酸啊。
听到来自新主人的夸奖,大家都不免有些飘飘然。约瑟夫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伸着手要她离开。
仿佛预料到了事情的走向,萨曼莎把他的手放下来,然后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忙你的吧,我就看看他们做饭。”

物理细节(十八)

小驴屹耳:

说明:我有一个关于睡姿的headcanon,以前也写过;因《The Gifted》里的一幕,又想起来,觉得可以专门凑一篇。有些细节梗是在微博上看到,感谢@杰罗杰罗,@daredemonai_nobody哟,@叉叉勒个木







***


Physical Details. XVIII




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Shaw就知道,Root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被严重夸大了。




说“一起度过”,实在勉强,因为她是被绑架到那个安全屋的。固然,严格意义上的绑架事件在Root割断束线带那一秒就算终止了,但道德绑架也是绑架。Root是熟谙道德绑架的人心骇客,在这方面她才是真正的高手,而当她使用电击枪、麻醉针、手铐、胶带这些幼稚手段时,她自以为做得很酷,实际上给人的观感,两个字,幼稚。




比如,把电击枪攥在手心里,把手藏在枕头底下,用脑袋压住。像个午睡时担心糖果被大人收走的孩子。




Shaw在心里直摇头。但她已经被Root用低劣、无聊至极的语言挑逗了有四五个小时那么久,坚持着不给出任何情绪上的反馈是很耗体能的事情,她才没有心情去指导她,从在脆弱状态下御敌的角度来讲,这个姿势错到家了。




只是曾经的特工终究还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机器会愿意相信这个浮夸的女人,告诉她那么多秘密。




“AI上帝不会时时刻刻帮你盯着吗?”她问。“有必要抱着电击枪睡觉?”




会不会失手电到自己的头?




“哦,这个……”Root显然也已经被她自己挫败的挑逗行为搞得很疲惫,仅能勉强在上下眼皮之间维持一道细缝,但她抽出枕头下的手一甩,把电击枪扔向房间另一端Shaw所在的角落,落点还蛮精准,Shaw几乎不用抬胳膊就稳稳接住。“……给你。反正快没电了。”




“你或许还是继续拿着它比较好。机器应该已经告诉你我很想揍你。”




Root的南方口音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以及其他时候,这是Shaw后来知道的)泄露出来,软踏踏甜腻得不像话,教Shaw第一次对机器的判断力产生深刻怀疑(机器没有选错,这也是她后来才明白的)。“啊,Sweeteeeee……她告诉我你会这样做,但不是现在。”




她那只空空的手又藏回到枕头下面,用脑袋压住,睡着了。




*




那之后,在一起度过的夜晚慢慢多起来,Shaw知道了那是Root的习惯,似乎手心里不攥个什么东西藏在枕头下面,她便很难让自己安心犯困。谁还没有个就寝程式什么的是吧,Shaw可以理解,她自己就喜欢擦完三把枪再睡觉。电击枪算好的,有一次Root甚至特意去她们临时落脚的安全屋厨房里找了一把切菜刀。




这就让Shaw心里不是很舒坦。那段时间机器不常在线,Root的焦虑甚于平日。但是,厨具?




“你认真的吗?我在这儿呢。”




Root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又抬头看看Shaw,咬着嘴唇,似乎有些难为情。




“你这些玩意儿真地有用过吗?用枕头下的武器制服来犯之敌?”




Root呼扇了几下她漂亮的睫毛。“我记得我用它们制服你,每一次的每一个细节,Sameen。”




为了证明她一直以来错得离谱,Shaw不得不亲自示范。她让Root依着她习惯的姿势,手握着刀藏在枕头下面,侧身躺好,然后她把自己的身体压上去。




“现在,制服我看看。”




Root在试图抽出胳膊来的过程中把枕头套划得稀烂,但她笑吟吟地,用软踏踏甜腻的声音喊Sameen、Sameen,Shaw就不太能记得她想教训Root的是什么了。白色的羽毛满屋子乱飞,手臂、腿、舌头、头发……一切能缠住的东西全都乱糟糟地绞在一起,拧过来,卷过去,那把不算锋利的刀在两个人身上都留下好几道血口子。




Root跟她学习近身格斗,以她的身体条件而言,学得应该说相当好,作为老师Shaw很骄傲。但她偶尔持刀而眠时,依旧是错误的姿势,Shaw放弃了矫正的尝试。习惯就是习惯,这个应该是Root在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但她不说,Shaw便也不问。这似乎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默契,在最初的那一次试探之后,Root也再未在Shaw面前提起她童年或父母的话题。




反正敌人若真要已经贴近到床边,Root那些手段都是没有用的。有Shaw在,也不需要它们有用。




*




Root养伤的那段时间,右侧卧,半边脑壳还没有愈合,左侧卧,经历了大手术的脏器也经不起压,左右不是,每天只能歪着脖子僵直着平躺在床上,她很难受,Shaw也不好过。她不是不可以整晚醒着陪Root说话,但她说话太费劲,连续的句子讲不出三句来,脑门上便开始有汗珠子。




Shaw递了只手机给她攥着,以为能让她安定些,大错特错,Root摸到手机就开始哭,Shaw把手机拿走她继续哭,哭到人事不省,监控仪画了条长得吓人的平线,Shaw觉得自己的心跳只怕也停在那条线里了。




她把除急救器械之外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藏了起来。Harold从意大利打电话过来时,Shaw把他想对Root说的话记在纸条上拿给她看。Lionel来探望,进门前需要交出自己的手机,被Shaw调成静音,扔在走道上的一只鞋盒子里。Root表示不相信John还活着,要求视频通话确认,Shaw干脆把John从医院里偷出来运到她面前。John和Root大眼瞪小眼地对着看了半天,谁也没问候一下谁。两个曾经那么漂亮的人,被搞得像尸堆里爬出来的鬼一样,大概心理上都不太好适应,气氛一度很尴尬,Shaw把John送回医院的时候也觉得过意不去。




John康复得快一些,他出院后来看Root,轮椅泊在Root的床头,给她削苹果。这一幕Shaw看得很惊诧,但她忍住没有去摸左耳后的皮肤。有些超出她自己想象的东西,撒玛利亚人也模拟不出来。




那个晚上Shaw发现Root睡得比往常安稳。她掀起枕头看见Root右手的空拳里有John落下的瑞士军刀。




*




每个人用不同的方式体认到世界的改变。对Lionel来说,之前是“被蒙蔽”,之后是“受信赖”;对Harold来说,之前是“我的屋檐下我说了算”,之后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要享受我的人生”;对John来说,之前是人见人爱的都市传奇,之后是……谁能告诉Shaw为什么一个坐轮椅的黑胖中年退役警官依然花见花开?对Root来说,机器从右耳搬进了左耳;而对Shaw来说,之前是朝左睡,背对着Root,之后还是朝左睡,只是床换了边,她现在是面对着Root了。按理说Root具体是什么时候改掉这个习惯的,她应该能观察得到,但她没有。一天清晨她睁眼看见Root醒得比她早,笑吟吟地从枕头底下抽出胳膊,掏出来的是一幅手铐。




那一天Shaw是记得很清楚的,她被锁在床架上直到日上三竿,不是她没有尝试脱困,毕竟被一个残疾人操到半死,多少有点冒犯她的自我认知。Root终于榨干了她也耗尽了自己之后,软绵绵地瘫在她身上,Shaw在等她把气喘匀的这段时间,才终于解开锁铐。她的手腕又红又痛。该死,她居然还在当Root是伤患,一直都没舍得像以前那样猛干。




Root吐一个字喘一口气,慢吞吞地说:“我,意识到,一件事。”




“啥?”她最好不要觉得一次铐成功,以后夜夜都是她做主了。梦不是这么做的。




“我最近都睡得很好,手里不需要抓着任何东西。”




Shaw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Root看上去休息得很充足,一幅健康的样子,眼睛里有光,身上有肉,白里透红的脸,没有黑眼圈,好像比她们刚认识的那一年看起来还年轻些。很好。Shaw突然有一点感动,如果胸口那一阵子温热酸甜的酥麻,就是人们所说的“感动”的话。




John跟她说过,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顿悟到自己是开心的。以前她不明白。




她亲吻Root的下巴。“所以,你准备好了跟我说说你12岁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Root笑吟吟的,任由自己软踏踏甜腻的南方口音流溢得满床都是。“是呀,darlin’……”





物理细节(十七)

小驴屹耳:

说明:这一篇的起因是在汤上看到一篇少年肖根AU(链接在此),被结尾处一个小细节甜到。不知作者这一笔是否有意关联到502里的一句台词(如果是的话真地非常巧妙啊)。




***




Physical Details. Ch. XVII






        若没有机器的提示,Root是不会记得的。


        出乎她的意料,关于模拟界面,重启成功后的机器能够正确记忆的多是一些琐碎至极的小事;相反,那些真正重要的事件虽然也被找回,却往往尴尬地飘荡在浩瀚无边际的数据流中,落不到它们本来的位置。同一件事情放置在错误的时空场景里会生成截然不同的意义:机器忽略了她的一些不怎么磊落的事迹发生在她们相遇之前,也不能够理解那之后她仍然会做违背原则的选择,她的选择经不起道德诫命的审查,却是某个具体情境中的绝对必要。


        琐事则不同。因为渺小,无重量、无意义地弥漫过一大片时间线,它们是无须被精准定位的。Root从小就爱吃苹果,现在仍然爱吃,将来也不大可能改变;以前她一杯黑咖啡便可以充作早餐,最近她习惯橙汁和煎饼,以后可能又会回到黑咖啡,或者爱上火腿蛋松饼也说不定;火腿蛋松饼是Admin喜欢的于是连带着影响了首要执行人和模拟界面,Admin还喝煎绿茶、听贝多芬⋯⋯


        不不不,小姑娘,人的喜好不是永恒不变。Florence and the Machine,试试多放几次他就听得进去了,以及⋯⋯


        机器默契地替她完成这个念头。“斯里兰卡红。”


        她赞许地点头,找出茶包扔进篮子里。


        “记得带上防晒霜。”


        Root愣了一愣。久居地下,她几乎已经丧失白昼的概念,对地上那个世界的想象也都是夜色的。




*




        “你真不够资格做一个德州女孩,”Shaw的话音里满是鄙夷,“太阳烤一下就成了这样。”


        “德州并不只出产牛仔,Sweetie。”


        “对,还出产活了几十年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晒伤的白痴极客。”


        她当然是知道的。十四岁那一年她去城里的医院探望母亲,盛夏的正午从Bishop镇出发,穿着前一天刚刚买的一条牛仔蓝无袖连衣裙,白晃晃的、有着颗粒状质感的阳光打在她光裸的手臂、小腿和足背上,教她觉得自己是一株正在疯狂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她贪恋这野蛮生长的感觉,没有搭乘巴士,在烈日下走了近两个小时,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四肢赤红,但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长高了足足一英寸,以至于骨骼筋脉被抽扯着噼噼啪啪的响。


        “原来Sam穿裙子也很好看呢”,母亲的护士见到她时说,“不过你今天应该打好防晒再出来。回去记得用毛巾裹着冰块,给这些地方做一下冷敷。”


        接下来的一周她都老实待在家里,靠冷面包和凉水度日,默默忍耐痛和脱皮。根不是枝叶,根是藏起来不见太阳的。她躲在暗处仍然野蛮地生长,圣诞节的时候她已经比学校里同年级的女孩儿都要高。


        她比Shaw高了足足有一个头;她比Shaw年长、多金,机智和见识也都是胜过的。但Shaw有时候对她说话,教她觉得她仍然只有十四岁,是别人眼中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上次在迈阿密你不肯下水是因为怕晒?”


        她犹豫了半天,到底要不要承认这件令人难堪的事。“嗯⋯⋯那是⋯⋯那是因为我不会游泳。”


        Shaw在她背上涂抹乳膏的手掌停了下来。“你是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我是说,在遇到我之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




        有时候她自己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在Shaw之前,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以及之后。她是怎么居然活了下来的。


        她不知道机器将“记得带上防晒霜”这条信息放置在记忆库中的哪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上应该还有很小很小一个片段的Sameen Shaw。




*




        人类全部已知的知识都装在Root的耳朵里,这件事好像Shaw从来都不曾真地懂,她叮嘱的语气像极了停留在那个酷热夏天记忆里的护士。“乳膏只能止痛,解决不了掉皮⋯⋯得事先预防,这种情况下每两到三个小时就要补一次防晒霜。嫩皮长出来,会痒,不要挠。新皮肤屏蔽功能差,少往脏地方跑,多吃水果蔬⋯⋯嗯,这个我多余提醒。可以用一点生长因子凝胶,回纽约再说吧⋯⋯”


        这样的人不被允许做医生,是世间最可耻的错误。


        她翻过身来看着盘腿坐在她胯侧的Shaw,仔细观察两人的身体截然不同的构造,Shaw小麦色的皮肤令她艳羡又爱慕。她们共同经历烈日的炽烤,Root身上曝露的部位由苍白转赤红再转暗黑,过程令人痛苦,而Shaw看起来却宛如从头到脚新刷了一道亮漆,静置的数日间小麦色向着古铜色渐变,愈来愈深的诱惑,诱得她只想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压紧,教两个人以最大可能的皮肤表面积接触⋯⋯


        不,接触还不够,她想要穿透,把Shaw压进自己的皮囊里,把自己塞进Shaw的骨缝里。她知道Shaw也想,和她一样想。Shaw看她的时候不动声色,但眼睛里有沉潜、凶猛的光。


        爱欲如焰亦如冰,冷热莫辨,只刺得她周身的肌肤呼喇喇地疼。




*




        “有些事情,他们从始至终都搞错。”


        “嗯?怎么讲?”


        有几个夜晚她花整晚的时间用手掌慢慢抚擦Shaw的身体,要比Shaw为她涂抹修复乳膏时更多出一百倍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去,试图将一具泛黄褶皱如旧纸张的躯壳擦暖、展平,等待她什么时候开始愿意相信她是真的。这等待比她期待的漫长,却比她担忧的短得多。


        “他们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虚张声势的人,Root。简直到了可笑的地步。”


        “哦?”


        “他们把你造得像一头野兽,只会扑咬,急冲冲的,疯子一样。”


        她把她拉进怀里来,皮肤与皮肤最大限度的贴合,是一样的晦暗疲倦,但她已经可以隐约看见Shaw的眼睛里有跳跃的光。“我不觉得他们搞错了。我就是一头疯狂的野兽,急冲冲的,喜欢扑咬。”


        Shaw的脸上绽出多日以来第一个笑。“Root,你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人。你会⋯⋯腾地一下,就变红了。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见鬼,我都还没有亲到的时候,你就已经红得比晒伤那次还要吓人。⋯⋯这么久了你也没怎么进步。”


        “小心啊,Sameen,如果此时此刻的我是撒玛利亚人的捏造,你或许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亲吻她。极轻极慢,像细风拂过微微发烫的羽毛。口齿间凉丝丝甜的滋味,教人记起童年时的夏天嘴里含的一小块薄荷冰。药膏渗入灼伤的灵魂,修复的过程是一场酥酥麻麻的痛。


        “此时此刻,Root,我不觉得我在乎。”




*




        她是在住进这幢房子将近两个月之后,才发现后院有一个游泳池的。站在卧室的窗边只能看见前庭的草地,要去到另一侧的书房,拉开窗帘才能看见楼下的一池水。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大多在睡睡醒醒间折转,半睡半醒间似乎时而听到水声,她以为那是自己彻底聋掉的右耳造成的幻觉。


        Shaw断断续续地搬来足够多的书将这个房间填充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房,她仔细检查书架上的内容,发现很多卷册都是从她们原来的图书馆里找回来的,连缀编号里字母和数字组合成秘密的语言,她看过一眼便永远不会忘。


        “怎么做到的?”她惊讶地问Shaw。


        “John的功劳。”


        “可是Harold⋯⋯”


        “所以他寻回这些书,作为纪念。”


        此后又一个月,她终于能自己慢慢摸索着走下楼。在车库里找到穿着工装背心汗流浃背忙碌的Shaw,得逞地吓了她一跳:“见鬼,Root,跟你说过需要什么可以按铃的。”


        夏天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半年。温暖的夜晚里她们关掉所有的灯,两个人都脱得赤条条,Shaw先跳下去,再接着她也滑进水里。她牵着她从泳池的这一头慢慢漂向另一头,清凉的水抚过她残缺身体上每一处伤疤,点点星光洒在Shaw乌亮的头发和黝黑的肌肤上。



Shape of My Heart (13)

小驴屹耳:





***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十多年以后,有一个男人——一个足可以扭转你对“男人”这个词所有负面认知的男人——慢吞吞地向你描述了你的故乡小镇今日的面貌,那里的图书馆,酒吧,学校,警局,棒球场,和你童年时的朋友留在那里的墓碑。


  他的声音粗糙暗哑,质地奇异地接近你脑海中浮现的影像:一股缓缓擦过德克萨斯原野的,焦黄的阳光下携着沙尘的风。然而那一刻你和他正被堵截在州际公路上,闭锁的车窗外是暴雨倾盆,你们的车在漫天卷地的水里像一片飘摇的孤舟。画面的落差之巨大,不似同一个人间。


  Bishop镇里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汉娜呢?你想。而在那个小镇之外,这个世界上还知道汉娜曾经存在过的人,就只剩下你和他了吧。你们的共同话题很少,能触碰的就更少。实际上,这几乎是唯一的一个。你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茬儿。


  “想起来也很奇怪,”他继续慢吞吞地说道,“去Bishop,是我同卡特唯一一次旅行——如果你可以称那是‘旅行’的话。”


  你有点儿想告诉他你对故乡的记忆,最清楚的一个画面是汉娜在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停在门口回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你身上,她是想确认她喜欢的那个男孩,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然后门就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便是关闭了你的一个世界。一个你还可以相信“正确的设计”存在的世界。你被它关在外面,或者也可以说你将它锁在你自己外面——总之,你们再无相干了。


  与这个男人的想象相反,你并没有那么留念童年的友情,年复一年寄到同一地址的《花束》,与其说是阴毒的报复,不如说是你对自己曾经无知的持续冷嘲。汉娜走了,无非也就是一关门的事,与你走出母亲病房时回头看见两扇门缓缓阖上并无不同。你的母亲没有葬礼:葬礼是演给还活着的人看的,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需要看,你也不需要。你花钱雇人安排好一切,你的记忆中病房那两扇门终于闭合的一幕,就是母亲的尘归尘、土归土。又一个世界——一个需要你承担责任的世界——变得与你无关。你得到解脱,不必挥别,不存念想。


  离开达拉斯的那一天,你在登机口回头看了看C,滑动门缓缓将你和他隔开。他还驻留而你即将离开的那个地方,一直在要求你的伪装和顺从,你巴不得被它关在外面。在外面,你才可以泼洒天赋,恣意妄为。


  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就是一道门。关上。离开。从来都是那么简单。


  连声音都没有。


  你不知道他对你有怎样的误解,会觉得你念旧。或许你的眼眶在那一刻是湿的,但那是因为你们掉落在冷雨的汪洋里,而油箱已经报警,你们离下一个加油站的距离,不允许你打开暖风。


  “⋯⋯我曾经发了疯地想报复,你知道的。我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掉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是你帮助他们阻拦了我⋯⋯你知道的。”


  为了对你说清楚一件事的道理,其实是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的。你不在他们的世界里面,但那里面的道理你都懂。然而他们不懂你。你想告诉他你当时那么做并不是为了救他。可你也知道他现在在帮着她阻拦你,是为了救你。无论这个出发点是多么可笑。


  他、她、他们,全都可笑地错着。


  你没有什么可被拯救的。你想做的也不是报复。因为那扇门并不曾关上。


  门关上你就会告别一个人;门关上你就再不用看到另一边的世界。你的门关上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这一次你听见一声巨响——你分辨不出那是子弹冲出枪膛还是上下两片金属厚板的碰撞:


  砰⋯⋯砰⋯⋯它不停地响,与你心脏的跳动同一频率,震动你左耳的鼓膜,在你的颅腔和胸膛里激荡,强烈到令你担忧自己会在下一个“砰”到来时失去意识。


  身侧的男人有宽大厚实的手掌,小心地轻放在你的肩上:“换我来开吧,你看上去累坏了。”


  你才发现雨势已经弱了,前方道路的视野恢复。你深呼吸,点火,放下手刹。车辆重新开始前行,路面上的水为你分开。


  后座上躺着你们从Maple镇带出来的一个女人,她和你一样,是被这个世界关在了外面的人,你想不通她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还在这里。但只要你依然有呼吸,这趟旅程中你便不会与John交换,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薛定谔的盒子是关闭的,没有人能看见里面的猫。但你一直清清楚楚地看见门那边的Sameen,尽管她始终拒绝看向你。




*




  曾经,你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一位患者,告诉你他的经历。他说濒死的那几秒被拉得无限地长,足够他完整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可你自己的经验不是那样。你也曾走到那个门槛上:时间确实变慢了,就如同你还记得小时候做过的一次不太好的梦,梦中的你试图奔跑,但你的四肢如灌了铅那样滞重,周遭的空气凝结为一块铁板,不容你挪动半分,但你仍然一厘米一厘米地塌下去,直到你的背脊与冰冷的沥青路面撞击。在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你只不过来得及想到一件事:如果你的母亲还在世,他们会怎样向她报告你的死亡。


  你从来不是很理解人们说的“遗憾”:你不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什么愿望不曾被满足,有什么重要的事业必须依赖你的存续才能完成;他们编制的无论何种谎言伤害不到任何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的悲喜与你相关。你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直到一只狗用舌头将你舔回到人间。


  Bear,对了,Bear。Bear可能会找你,找不到的话他会不开心。但他还有Finch,有John,尽管你有些担心这一次他是否能活着出去。他们都不在了他也还有Fusco,有Lee。你救过Lee,他们总该能尽力照顾好你的狗(你想起来Bear不是你的,但你就快要死了,不用在乎这种小事)。


  你救过Lee,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在那一刻被你特别地记起来。你还记起就在几天前,Fusco拦下你们躲藏的那辆货车,你跳下去,Root跟在你后面,你斜眼看见他伸出胳膊去接住Root。你觉得好笑,也有点儿好奇,Root为什么允许他这样做。人间的一些事你还是不明白: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是畏惧Root的,不是吗?除了你之外Root是厌恶一切人的,不是吗?但John可以跟她坐在一起吃早餐,她也没有掏出电击枪来放倒胆敢接住她的Fusco。


  你看向Fusco,他也看着你。你那一推非常用力,但你毫不怀疑他能接住Root。你救过Lee,Fusco懂。“你做得好,”你记起来当时他这样谢你。那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死人了,但那没有关系,只要Lee还好好地活着。


  人类是奇特的生物,他们愿意为爱——物件、事情或者人——舍命。你很少觉得自己是人类中的一员,但你现在好像能理解这一点。你和Fusco在这件事上达成谅解:他一定能拉住Root,不教她冲过来,找死。那扇门关上后你也就是个死人了,但Root还好好地活着。


  你最后看一眼Root,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你是个好运气的混蛋。Root是个长得很美的女人,只有你拥有过她的全部。那一刻她的脸被醒悟和恐惧扭曲,甚至显得有些痴傻,即便如此她仍然是美丽的。你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能看见这幅美丽外表之下那种奇异的,暗黑、扭曲、矛盾却又极度良善和单纯的东西,愿意像你这样舍弃所有地保护它。但你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你转身向那个红色的按钮扑过去。


  第一颗子弹击中你;第二颗;第三颗⋯⋯你的身体失去控制,旋转,倒下。你的余光瞥见Finch,这令你惊讶:你还以为他僵在原地已经成了一块化石。没有人不知道你和Root的小秘密,可你刚才的举动依然令所有人震惊,就连Root和Finch那样的大脑也停止了转动,这应该是你在死前还可以小小地得意一下的事。


  他们此刻全都已经醒过来:Finch和Fusco,他们在拉扯一双手,非常用力以至于面目狰狞,成效却迟缓得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你熟悉那双手,它们曾那样细致地在你的周身和体内探索,教你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是多么地快乐。不要把它们扯坏了啊,你想。然而若你不在了,它们会属于谁?


  你拒绝看Root的脸,转而专注地数着射入自己身体的子弹的数量。你体会到那位患者所说的、濒死的几秒钟如何被拉成无限地长。疼痛迟迟未至,而你在期待它们麻木你的感官,淹没你耳边那个在惨叫的声音。


  什么样的事情会教人哭号得如此悲伤?


  疼痛终于袭来的时候,你发现它们全是错的:你很清楚每一颗子弹击中的位置,但真正击溃你的是一个没有来源的巨大的痛,它撕扯着你的每一个细胞。你抬头向上看,Martine 的枪口正指着你的太阳穴,你试图用挑衅的眼神刺激她立刻扣下扳机,好教这一切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如果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你很庆幸你在尝到这滋味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活着的人怎么受得了。


  可是Root活着。她那样敏感,怎么受得了?


  你听到一声巨响,分辨不出那是子弹冲出枪膛还是上下两片金属厚板的碰撞。但它依然没能遮住Root的惨叫。


  


  你在世界黑下去的一瞬间改了主意。


  要活着:你告诉自己。


  活下去。







【肖根】Memory²

村口捏糖人的利刃:

*您的好友妇女之友李四已上线
*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前我有一篇叫做Memory
*这篇万字小文章原本由我原创首发在星屑论坛上,我把故事修改了一部分,重新放到老福特上面来。所以如果有玩星屑的姬友请不要误会我是抄袭(比心)
*不论如何都拖了太久了_(눈_눈」∠)_
*万字一发完,HE放心食用


Shaw至今仍然能够回忆起那个初雪的早晨,街道有多么的空旷,路面星星点点的积雪融化泛出水光。她彻夜留守在面包店里,送走了陆陆续续坐地铁回家的店员,摘下自己的围裙挂在光秃秃的挂钩上,然后坐在餐桌边玩弄着John给自己留下的公寓钥匙。John租了一套新的公寓,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去分店开门工作,很早就坐地铁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Shaw看好这边店里的物什,记得给流浪猫喂牛奶,一只小野猫John取名叫布丁,另一只叫安德烈,两只都是并不罕见的橘猫,在John的照料下并不像流浪猫,圆滚滚的倒也蛮可爱。如今这个重任落到了Shaw头上。
她在橱窗的里面,望着橱窗外飘零飞雪的世界和三三两两行迹匆匆的早起之人。面包店的橱窗上还贴着一些宣传的广告,每月新品打光柔和的照片配上亲民的价格。旁边是John和新开的分店的宣传,开业优惠之类的细则列了一长串。她越看越困,朦朦胧胧之间只看见马路对面有人在等红绿灯。当然不太可能是这么就来吃早饭的,她想,毕竟现在还在飘着小雪,任谁也更愿意留在家里吃一客闲适的早饭而不是顶着小雪来面包店。
然而出乎她所有自作聪明的意料,Root犹如梦境一般出现在冰凉的橱窗外,带着如今她竟然忘记了该如何去形容的微笑,仍旧是那么娴静地与她对视,直到并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雪花飘落到她窄窄的肩膀上,细细地融化进她红色的大衣里,直到Shaw从惊讶之中转醒,哗啦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Shaw脸上带着那样吃惊的表情,还有一点,当John不在身边和她一起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展现出来的手足无措。Shaw在脑海里飞快地闪回一些关于怠慢了客人的处理办法,就像没有看到Root其实并没有面露不满之色。相反,Root今天出门的时候选择的这身衣服似乎在昭示着她尚可的心情。就算是看见一脸疲惫的Shaw趴在桌子上,也不会苛责她什么。不。这样描述,似乎有一点欠妥。应该说,无论Shaw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是怎样的,是意外的,是愧疚的,亦或是欣喜的,是惴惴不安的,她都能够接受,她甚至不把它当做是一种容忍。她当做是一种本能。
Root的那双含情眸弯成温柔的样子,大概她也是清楚,昨天晚上因为John正式去大老远之外的分店工作,Shaw和其他人忙活了很久的饯别宴席,今早不免累了。其实那大概就是她舍不得他,才会如此用心力地对待这件事。


John才不是什么感伤离别的人,Shaw得知他去主管分店的消息时,他正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把好牌和她打扑克。他老说Shaw有时候脑袋不大好使,也许打打扑克能改善一下。对于这样戏谑的说法,Shaw习惯于嗤之以鼻,但是碍于John平日里对她可谓无微不至的关爱,她还是搬了一把椅子坐着帮他洗牌。
“昨天晚上的宵夜好吃吗?”他看Shaw纤细的手指“哗啦啦”一声滑过新买的扑克牌,这手指相当好看,兴许可以媲美钢琴家的手指。Shaw平日里压在工作帽里面的须发因为她认真的姿势垂落下来,使别人看不见她的眼神。即使是这样,他敲着桌子,她看上去也非常正常,没有什么问题。
昨晚的宵夜?Shaw一边发牌一边掂量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自她来面包店以来,她都和John住在一起。当然,是她作为一个可怜的流浪汉般的人物借住在他家里,什么也没有发生。John帮她把行李箱往公寓的房间里一推,相当潇洒地拍拍她的肩膀,“走,吃饭。”
这仅仅是晚饭而已。Shaw真是万万没想到这男人的食量真的不算小,虽然体格看上去也足够健壮。每天下班回来都差不多是十二点,他还能叫个外卖当宵夜,要不就是邀请Shaw一起尝试异国料理,比如涮火锅之类的。
那天晚上她又让Shaw和她一起涮火锅。
“我喜欢中国料理。”他扭过头,Shaw正黑着脸帮他鼓捣蒜泥,刺鼻的味道弄得她泪眼汪然,可是她还是尽力保持着冷静的样子。
John食量虽然不小,但他几乎全让Shaw吃肉,自己挑选蔬菜吃。毫无防备的Shaw就这样以店员们肉眼可见的速度吹气球般的胖了起来,与她刚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Shaw,据她回忆是因为心肌梗塞突然发病昏迷住院,昏迷了相当长的时间。其他的倒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因为穷困潦倒依靠了唯一的朋友John,出院以后来面包店打工。如今她比起一开始胖了一些,可是五官的轮廓依然很漂亮,虽然人丰满了一些,奈何她的身材很好,看上去也就不甚突兀。
昨晚她和他坐在一起吃了一盒披萨,他翻看着一本杂志,目光不时移到她身上,Shaw忙着吃东西,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打量,毕竟,披萨是他点的,房子是他的,工作是他给安排的,医药费也是他给垫的,她那有什么由头反对人家多看自己两眼。
John看的是一本封面并不吸引人的新闻杂志,八卦新闻居多,无非是某某著名影星下嫁搞笑艺人引起的舆论界的轩然大波。这种事情总是能让媒体兴奋,请来了一堆所谓的心里专家婚姻分析师各自发表了乱七八糟的文章贴在火速出版的杂志上,配上震惊的字体和模糊的偷拍来勾起人们的购买欲望。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分成不同板块的专题文章。
“性生活不和谐是肯定的,首先要看男方的面相,他的面相一看就不是非常男子气概的……”杂志用粗体标出了这句话,旁边画了个细线连接到男主人公在节目上弓腰驼背的搞笑造型上,下面一行小字:“令人尴尬”。
估摸着Shaw差不多吃了个半饱,John把目光从“爱情相性分析师”的专业文章移开。
“Shaw,今天医院的人打电话给我了。”John正儿八经地合上杂志,把披萨盒转了个圈,拿了一块在手上,“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诗集,那个小护士担心是你很重要的东西,所以问我要不要送还给你。”
“诗集?”Shaw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移到这上面来,所以她像是在咀嚼一块太妃奶糖般地简单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内心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变化。毕竟,听上去就和自己过于遥远。诗集和诗人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和一切不落俗套的故事联系在一起的么?既然是诗集的话,那也应该有一个像样的诗人写作为作者吧,可她这不算长的人生似乎没有写过什么诗,也没怎么读诗。
“你仔细想想,兴许能想起来什么?比如说在你心肌梗塞发病的时候你都在干嘛?”似乎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意外,John依然保持着可贵的耐心。
Shaw看了看John突然变得正经的表情,又看了看沾上了油的手指。他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期待她能说出一个什么令人满意的答案。可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她根本参不透他此时此刻到底在期待一个怎么样的答案。就算是说她以前在百老汇演出都比写诗现实,她唯一的感觉不过是,她根本就没有摸过一支能写诗的笔。她做了什么?她只记得他并不是面包房的厨师而是健身教练,她自己则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之类的角色。
“我没写过诗。也不读诗。”她歪着脑袋回答,就像是一个只有七岁的,被老师质问的幼稚的孩子。她的黑色眸子里写满了困惑,从内到外,都只不过是在说明她一无所知。
她柔顺的黑色头发随着她幅度并不大的动作来回晃动,“你难道忘了?我出院那一天,我们仔仔细细地收拾好了行李。”


她出院那天的天气很晴朗。她不太喜欢一直住在医院里,所以一转醒就拜托听说自己心肌梗塞而来照顾自己的John给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当然,因为她的固执,她才得以出院。
Shaw醒来的时候,John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削苹果,一边保持着这种医院里屡见不鲜的陪护病人的消磨时间方式来等她醒来。最初的视线相当的模糊,也只能感觉到浑身上下绵软无力得犹如刚刚跑完了马拉松。待到她见见看清了John,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概是她发病的时候有人通过她那串短短的联系人电话通知了John。
“醒了?”John放下银色的小刀,张开嘴咬了苹果一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你这家伙,真不知道还要昏到什么时候。”
“现在不就好好地在你面前了么,John老师。我记得你才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德州找了一份健身教练的工作。”Shaw难得没有同他打趣的兴致。
可是John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仿佛经历了什么大事,发生了什么变故。
“德州?”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咚”地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德州啊。”Shaw的表情告诉John她并没有在看玩笑,兴许Shaw还以为开玩笑的是凉John,刻意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拜托,你能不能别这样,好像我会上你的当似的,女性杀手……”
John注视着她慢悠悠地走下床,走到窗户边。Shaw摸了一手的灰尘,“啊,不知道这里多久没有打扫了……”
阳光真好,照射在她因为疏于打理而疯狂生长了一段时间的头发上,不一会儿一阵暖流就遍布了四肢百骸。
“我这次心肌梗塞很严重吗?”
观赏窗户,她兀自走到床边,拿起水果篮子里面的另外一个苹果放在手心,任由凉凉的果皮贴合着自己温热的掌心。她眷恋这一切的可贵的感官,这让她喜悦。
John没有回应她,这可真是奇怪。不过兴许是因为John本人也并不熟悉病情,所以一时间无从开口。她并不为难大个子。
“我去买点咖啡。”John在她盯着医院里的绿植的间隙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边,回头看了看Shaw大病初愈而显得清瘦的躯体,“你在这里等我。”
Shaw的独立病房并没有特别的分区,而是建在医院不久之前修好的疗养院里。在这里的病人大多是脱离危险期以后转来的,疗养院的绿化更完备,所以良好的环境也能加快病情的恢复。听见John说要去买点咖啡,她也就不好再挽留什么,一回头看见了挂在墙上的电视和手边的电视遥控器。
唉,John一直都不是一个爱看电视的人。她摇摇头,每天都说着什么电视节目无聊啦,新闻没有看头之类的话,只喜欢和枪械有关的东西,空闲时候看报纸。她看苹果表面还残留着清洗的水珠,便一边打开电视一边吃苹果。新闻栏目显示的时间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因为节目的左下角标注的年份,和她逻辑里的年份不同。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年。两年啊,既然如此,John刚才吃惊的表情也就不难以解释了。她可能早就辞去了在德州的健身教练的工作,重新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吧。话虽如此,昏迷如此之久的醒转,不必说也知道是闯过了鬼门关的。


真是要,好好地谢谢他的关心。


“啊,很好吃。”Shaw发好了扑克牌,拉了拉椅子好把自己的一双腿塞进稍显狭小的桌子以下,“我最近长胖了不少。”
“那是好事。”John手指在深蓝的扑克牌间跳跃着,Shaw可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无论是抓了一把好牌还是烂牌,他都能带着这样悠然自得的笑容和她打牌。
“Shaw,我接到了老板的通知,从明天起就要去分店工作了。你得留下来照看这边的生意。”他抽出一张黑桃二放在桌子上,语气平静地犹如在告诉她“加点脱脂牛奶”。
“还有我的布丁和安德烈,你知道的,橘猫都挺爱吃的。我联系了另外一处公寓,以后你仍旧住在我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可是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担忧还是让Shaw给捕捉到了。


直到Shaw匆匆忙忙地把店门打开,围上围裙,讪讪地对着女人做出一个对她来说难度太大的微笑,说一声“抱歉”。
这个叫做Root的女人却偏偏喜欢看她发窘的样子般的,睁着明亮的眸子将她完完整整地打量一遍,“没关系,是我太早来打扰了。都还没准备好吧?”
“啊,是我想着今天既然已经下雪了,你不会来吃早饭了。可是谁会想到我犯了错误呢。”Shaw三两步跨到Root的身后打开了电灯的开关,柔和的黄色灯光才充盈了这间并不算装修奢华的小面包店。Shaw还想说什么,那种她匮乏去描绘的情绪,仿佛在那一瞬间她觉得就算灯光也会把瘦瘦高高的Root吞没。但是Root已经坐到她方才发呆的位置上去,朝着依旧冰冷的橱窗呵气写字画画了。Root保留着这六岁孩子一样的爱好,喜欢在橱窗上留下她的简笔画 ,有时候是一只兔子,有的时候是一朵小花。
也有一次,她画了一团模模糊糊的玩意儿,写了一句“今天的面包”。


那是让Shaw感到尴尬的回忆,因为那是她第一天上班,跟着名声在外的John学了大半年的手艺结果出师不利地烤糊了面包。她在收拾盘子的时候瞥见了橱窗上这像是刚刚留下的痕迹,然后脑子里嗡嗡作响。因为她记得坐过这个位置的,是那个留着大波浪的女人。这个女人用过的咖啡杯子边沿留下了她相当娇小的唇印,沾染了淡淡的金粉,并不难洗,但是Shaw端详着这个唇印,竟出了神。
“啊,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啊……”
John一边愉悦地感叹细晴的天气,一边伸手拿掉头上洁白的帽子。
“Shaw,老板刚刚交代你明天去给客人道个歉。”John把她拉回现实,“好在是Root。”
“唔。”Shaw放下手里那只小巧的咖啡杯,却阻止不了忧虑涌上心头。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怎样的人呢,会不会接受她的道歉?
面包店里的其他店员都挺喜欢看Shaw这个一脸严肃的家伙受窘的模样,特别是当她不知所措地伸手蹂躏自己一头的黑发时,她那充满野性的困惑表情,毫不掩饰的苦恼,透明得像个小孩。
“她叫Root?”Shaw颤颤悠悠地端起几张桌子上留下的盘子和咖啡杯经过John身边,后者正在整理衣领。
“我和她算是老朋友了。”John不出所料地看见Shaw因为焦虑而皱紧的眉头。
Shaw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非常好听。从厨房回来,她也学着John的样子摘下帽子揉在手里,坐在靠近橱窗的座位上凝视着今天早上那个女人来时的路。面包店的对面就是一条繁忙的马路,现在已经渐渐多起了行人。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轻声讲电话,一脸倦色的深夜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头靠小枕小憩。今天早上Root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修身的风衣,她推开门的时候本来并没有环视小小的门面,但是似乎是眼角的余光提醒了她Shaw的存在,所以她别过脸对着Shaw轻轻一笑。那个笑容像是再说,“幸会。”
然后她很自然地拥抱了站在身边的John,两个人低语了一会儿,Root的脸上不时浮现出与她不太相符的担忧,但是一看到Shaw正好奇地盯着她,她就会换回之前娴静的样子。她提着小巧的包坐到座位上去。
Shaw也是这样才知道的,原来Root和John是很好的朋友,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店里吃早饭,大概也是为了能常常和聊得来的好朋友见见面,谈一些感兴趣的事情。John坐在她身边,恰好遮住了她身影,Shaw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Root用纤细的指尖缠绕她的头发,轻轻卷起来又放下。
“Shaw,麻烦去把面包取出来吧。”John忽然转过头,站起身解下围裙,“失陪,我要去处理点事情。”
Root点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到刚刚接到事情要去厨房取面包的Shaw身上。Shae难以接受被别人长长地凝视,不论这目光是玩味的,还是温柔的,她都只会觉得过于炙热。而Root,此刻的目光与刚才在John身边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区别。她看着Shaw,仿佛Shaw是她最喜爱的艺术品,她珍爱的宝物。她没有顾及到Shaw渐渐变得僵硬的动作,只是任由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
“该死!”Shaw嘟囔了一句,然后匆匆离开了她的眼帘。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心跳笃笃,气息不平?刚才为什么任由这样陌生的客人凝视着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激动?
Shaw刚戴上手套的时候 ,并没有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味道。直到John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右手搭在她厚厚的手套上:“Shaw,你是不是把面包烤糊了?”
她不太敢回头去看John严肃的面孔,她知道比她John板着脸是多么可怕。所以她手上一用力拉开了烤箱的门,果不其然,一阵热流裹挟着令人绝望的糊味喷洒在二人脸上。Shaw甚至听到了John在她身后深深的呼吸声。像是叹息。
但是John出乎她所有意料地保持了柔和的面部表情,“挑一个卖相好一点的给Root吧。”
“真的不需要重新做一次吗?”Shaw拨弄了一下一个个黑得犹如黑炭的面包,她每移动一个面包,烤盘上就传来“咔咔”的脆声,好像她刚刚烤的不是面包,是饼干。真是的,以前练习的时候明明怎么样也不会烦的错误偏偏挑在今天发生,还让John逮了个正着。
“没关系的,我想这也是你的一次教训吧。”John也戴上手套在烤箱里面拨弄了几下,焦糊的味道更加扑鼻,兴许今天Shaw还应该感谢上天,毕竟她没有把烤箱弄坏,顶多是弄黑。John轻轻取下手套挂在一边的墙壁上,转过身开始磨咖啡。橱柜上摆着不同样式的咖啡杯,他轻车熟路地用食指勾下来一只咖啡杯放在手边。
她在第二天果然又等到了这个女孩。
“抱歉,昨天的面包被我烤糊了。”Shaw没怎么犹豫,直接走上去道歉,身后站着一脸玩味的John。
Root虽然端着小巧的咖啡杯,却并没有啜一口的意向,她就这样看着壮着胆子来道歉的Shaw,Shaw只能狠狠揪着自己的衣角,她也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小学生。
“那个……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什……什么!”Shaw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自己的无心之过为什么会被曲解成可以给客人吃糊掉的面包?她的喉咙颤了两下,“不是的,真的是我的原因,我一时大意忘记了步骤……John可以证明我的过失……但是请相信我从来都没有刻意这样做……”
不是故意啊。Root终于喝了一口咖啡,悬而未决的结果,就像悬在Shaw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我挺喜欢那个的,没关系。”Root主动把手放在她因为揪着衣角而紧绷的手上,Shaw感觉到了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异样,像是有电流从脚底窜到了头顶,换来了短暂的大脑当机。
Shaw大概就是这样认识了Root,一个不会为难她的女人,每天早上轻轻盈盈地走进来,又安安静静地离开。有时候因为John的关系,她也可以到厨房溜达溜达,站在Shaw旁边看她紧张地处理面团。只不过这种程度的相熟,恰好处在一个不深不浅的地步,并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对于她对于Root的习惯还是有了很多了解。Root是个时尚的女人,变着花样穿裙子。她既穿那些惹火的过短的小裙子,也常常选择田园少女一般的长裙,有时候是鹅黄色的,有时候是海蓝色的,样式并不十分复杂,所以也能让Shaw这种时尚细胞不是特别发达的人赞美几句,欣赏得了。虽然绝大多数令人难忘的视觉效果之中功不可没的都是Root娇美的身材和迷人的容貌,可Shaw还没有那个勇气直接告诉她这一点。她只能夸一夸Root的裙子。
其中有一件绿色花纹的尤其清新自然,令人难忘。可是她看来看去,越发觉得这个绿色很像螳螂身上的颜色,变没有放过这个打趣她的机会,一边给她送咖啡,一边说:“你今天是穿成绿螳螂的模样出来了吗?”
她并有预料到自己这句话一出口,Root接过咖啡的手就颤抖起来,咖啡杯自杯碟滑落,咖啡尽数洒在了她和Shaw的衣服上。
“抱歉!”大概是说了什么让她生气的话吧。也许自己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方式夸这条裙子好看,非得是什么螳螂。
Root抓住她正拿着餐巾纸揩拭咖啡渍的手,“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一句打趣的话,可是Shaw猝不及防从Root的眼里看到了某种莫名燃起的希望,难以名状的欣喜。虽然不知因何而而起。这也正注定了Shaw的回答会让她失望。
“你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花纹的颜色像螳螂身上的颜色。”Shaw拾掇起完好的杯子,看来还需要打扫一下地板,否则咖啡干涸之后黄褐色的污渍和黏附鞋底发出的擦擦声很不愉快。
Root慢慢收回手,郁郁难平又无可奈何地一笑。
“那种笑容不适合你。”Shaw把目标转移到了地板上,她轻轻蹲下来用餐巾纸擦拭还带有温度的咖啡,因为量不少,所以褐色液体争先恐后地沁润了白色的餐巾纸,“那种笑容,像是历尽沧桑的人脸上的笑容,你怎么会那样笑呢?”
“是吗?”像是被Shaw得这句话逗笑了,Root撩了撩自己额际散落的发丝,“那Sameen觉得我像不像历尽沧桑的那一类女人呢?会在酒吧的一个小角落里喝得烂醉如泥或者是买了一堆起泡酒醉倒在家里沙发上的女人?”
她认真地在脑海里勾勒那样的画面,Root一反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在起泡酒空罐头堆成的小山中间一脸醉意地打嗝。
想象不出来。那是要经历了多大的打击才会选择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发泡酒里糟蹋自己啊。她摇了摇头,黑发随之摇曳。
“不是那种女人。”她肯定地回答,“除非你受了很大的打击或者天大的委屈。”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可是她还是蹲在地上没有起来。她知道一起来就又要面对Root的目光,那令她不解的真挚的目光。
“可不要小看了我。你能想象我是那种不仅一个人喝成烂泥,还能把来劝我的朋友喝成烂泥的女人吗?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女人,一旦如此,便是紧绷的弦松开了,不管不顾地抱着一起抽抽咽咽。”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Shaw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只是Root今天为了让她轻松面对一次小事故而牵扯出来的无稽之谈。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感谢Root,谢谢她一直以来都这么包容自己。相应的,虽然她不愿意承认,她自己着实是忍不住会更多地关注Root,端详她每天留在咖啡杯上那个娇气的唇印,甚至在某些时候,一想到Root吃到的面包是自己亲手做的,就觉得幸福油然而生。真是简单的满足,这样想着,这也许是喜欢上Root的心理活动吧。
她每天仍旧不忘夸奖Root的裙子,实在找不出赞美的词汇,就说,“这条裙子,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大概这说法,就像是对某个事物的高度认可,绝对的熟悉,也许会变成自身的一部分。
在John还在店里的时候,Root偶尔也会暴露出她孩子气的一面,偷偷趁着John转过身去打瞌睡,把面粉“呼”地一声吹到Shaw的身上,弄得Shaw一身白粉,格外滑稽。可是Shaw常常意识不到这问题,非得其他人边提醒边用手拍拍那些白粉,她才恍然大悟地明白自己被Root给整蛊了。
更多的时候这种渐渐超越友谊的情愫能推动她做出平日里不可能做出的举动。比如说趁着Root早晨还不太清醒,坐在座位上那一会儿睡觉的功夫,也趁着John还在忙碌,偷偷亲一下Root的脸。她很少在这件事上面败露,除了有一次她自己也忘记了Root给自己涂了该死的口红试色,结果牢牢地印上了一个痕迹在Root的脸上。她慌张地想要趁着John还没来而Root睡意还浓把它擦掉,可是温润又有点笨拙的手指怎么也擦不掉那个高质量的口红唇印,顶多是抹去了大部分痕迹。可是那抹红色在Root的白色脸蛋上仍然无比显眼,远远一看就能看到,散发着暧昧的气息。幸好Root醒转过来之前她找到了一片湿巾,小心地在手里捂热之后才凑到她脸上把朱红的唇印擦干净了。


Shaw远远端详着此时此刻的Root,娴静地坐在座位上,店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时间流逝。
她确实是爱上了Root。她喜欢Root脸上那颗黑痣,尽管John说那是注定为谁流泪的标志,可是她觉得那是对Root娇小标志的脸庞的一种点缀。她喜欢她的鼻尖。她喜欢Root旋转咖啡勺时手腕的姿态,她喜欢Root在她猝不及防时转过头发现她也正凝视着她。就像是暴露了所有的心思,你想我的时候,我刚好在想你。
“你知道圣·埃克苏佩里吗?”她放下被子的瞬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问Shaw。
“《小王子》的作者是他吧。”Shaw有些不明白Root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那样的给孩子读的书,为什么要问?
“玫瑰和小王子之间美丽又令人烦恼的爱情。”Root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脑海里把书翻了出来。Shaw换了个姿势站在柜台边,她知道今天又有有趣的故事可听了。
“小王子虽然离开了玫瑰,但是他心里一直想念着玫瑰,狐狸告诉小王子,是分离让他更加思念他的玫瑰。他告诉小王子,爱就是责任。”Root说,“小王子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玫瑰,虽然他在一路上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他永远想念着他的玫瑰。”
意有所指的童话故事并不是Shaw所擅长去理解的,她只能捕风捉影地猜测Root的意思,忽而很近忽而很远的指代。
Root细嫩的指节紧紧抓着咖啡杯。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早上的第一批客人进店来。不过此时此刻只属于两个人的闲暇还在,安静也还在。


John推开门的瞬间就遇见了Root。她伸手把她拉住,往医生的方向走去,不妙的意味写满了她的表情,因为她知道Shaw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的人。
严重的冲撞之下,能够恢复意识和行动能力已经是谢天谢地,确实不能再苛求Shaw能记得太多东西。可是她偏偏就忘记了在打完那通祝贺John成为健身教练的电话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她偏偏忘记了,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很多事情。在第二天的地铁站里,她习惯性地走向了最末端的车厢,与一群群候车的人擦肩而过,却发现平日里只有自己的位置忽然站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短裙的高个女人。
很少有人会在末端等车,所以她决定认识一下这个女人。她注意到女人捧着一本口袋书大小的《小王子》,书上印刷着精美的插图。这个故事她也看过,无非就是象征着浪漫善良和自由的小王子穿越了星海,结识了很多人的故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孤独之人的喃喃自语。
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地铁上很安静,女人投入地翻动书页,似乎并不适合去打扰这种宁静。可是她一直用余光关注着这个女人,直到女人身边那个一开始喝醉了般的男人在几站之后伸出手,悄悄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了密密麻麻缠绕的电线。大概是个因为股票暴跌而家破人亡的悲惨男人想要拉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你他妈的给我住手!”
平地一声惊雷般的,Shaw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喝一声。男人慌张地缩手,可是动作幅度太大,刺激到了原本毫无察觉的女人,她合上书,像其他乘客一样凝视着一脸怒气的Shaw。
“发生了什么事?”工作人员“笃笃”的脚步声从那头传来,伴随着挂在腰间的车钥匙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好奇的人们也就各自做回了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当事三人。
“这位先生身上携带炸弹。”Shaw明确肯回答。
“我明白了……请你们跟我去做个笔录。”
Samantha。
她看见女孩在表格上填写自己的名字。
笔录的过程相当简单,重复了男人的动作,描述了事发经过,笔录就算完成。可是男人的态度很强硬以至于早早完成笔录的两个人只能留在房间里等待。
“刚刚,很感谢你出手相助。”Root先开的口。她的声音很温柔,“可惜我在笔录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给你添麻烦了。”
“是我应该吓到你了才对。”Shaw努力发挥自己的交际能力,“我看见你很投入地看那本《小王子》,也就不好意思搭话,没想到那个大叔对你动手动脚,就喝了一声而已。”
“啊,是因为在看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所以太忘我了呢。”Root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抱歉。”
她自然忘记了她们的见面是这样的奇妙,也忘记了后来她学会了写一些自以为还不怎么行的小诗,出了诗集,成了众人口中的“诗人”,而John随心所欲当了面包师。Root从她的人生轨迹里彻彻底底消失,这两年变得不存在,仅仅因为她犯了一个《百年孤独》式的错误,从老式楼梯上跌落下来,只捡回了半条命。
“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慢慢唤起她的记忆,不能直接刺激,那样只会给她带去困惑和痛苦……”医生头一次觉得解释这件事非常轻松,因为Root并不像以前的家属朋友一样大吵大闹,她只是站在John后面安静地听他说话。
“只能顺着她的认知走下去吗?”John皱紧了眉头,“就像是Root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
医学上没有确论,但医生的一句“最好如此”,就变成了必须遵守的条例。
Root的确是很久没有喝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起泡酒了。她看见了John发来的Shaw狼吞虎咽披萨的照片,还有下面那小小的一行“还停留在两年前的样子,今天出院了”。这种度数并不高的酒越是能让她控制不住喝下去,一罐两罐地,毫不顾及形象地堆放在沙发的边上,John推开门,只看见银色发泡酒罐子的小山。
“你至少也要给我留一点啊。”他苦笑着走上去,原来Root还没有睡过去,却也不能说是清醒着。
“我现在很像是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吗?”她抬起头问道。
“今天问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让问的那本诗集,她一点印象也没有。”John很少在话里带上叹息的调子,但现在也有了。
“好,那就从头开始。”
Root点了点头,认可自己这个决定,“不如我们从头来过,Sameen。”
“Root?”John看着有些魔怔的女人,心下也清楚她遭受的折磨,只是这种事情向来是个无底洞。
“Sameen无论如何还是会爱上我的,”Root说,“狐狸告诉小王子爱就是责任,小王子是不会忘记……嗝……玫瑰的……”
John没等到她把酒嗝打完,“滋”地开了一罐起泡酒,“你可以当我只是为了解一解披萨的腻,但是今天我想我们得干杯。”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Shaw洗过很多次的咖啡杯。
“Shaw。”她说。
Shaw很少听见Root这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一种预感告诉她有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但是时间好像已经不能再给她们更多的宽慰,因为此时早晨街道上的雾霭已经散开了,街上的商铺零零散散也开了门,甚至可以看见几个路口外,平日的常客往这边来了。按理说Shaw应该闪身去准备开门营业,但是现在她站定不动,只能凝视着Root。
“我曾经说过一句很傻的话。”Root看着熹微的阳光透过Shaw的发隙投射在她脸上,“如果我俩成了世界上最后两个人,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感情。现在这句话也需要改成,如果你的世界里抹去了我的痕迹,我也要和你谈谈感情。”
足够傻气,以至于她刚刚说完,就好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一样再也无法直直地盯着Shaw,也没有力气去看她的反应,而是真正把Shaw出事之后的情绪释放出来,埋着头,把自己锁在臂弯里。
拜托。不论是什么结局都好,只是请不要让她失去Shaw。
她开始感觉到深邃的寒冷,从未遭受过这种事情,所以她产生过那些无与伦比的无力感,时时刻刻都要把她吞噬。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如果Shaw真的就是这样了,又该何去何从。
倏然,从后背涌上来一阵暖流。Root熟悉那感觉,是Shaw从背后抱住了她。以前每当她沮丧难过的时候,Shaw都会这样环抱住她。
“真他妈的傻,”她说,“我怎么会抹掉你的痕迹,如果我不爱你,该死的,我当初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喝凉掉的煎绿茶在警局坐一个小时。”

Shape of My Heart (10)

小驴屹耳:

说明:来到官方剧情410。此前各章都是躲在官方剧情后面但不与它冲突,到了410这里行不通了。有贝贝熊,但没有大锤被铐在长凳上这件事。(有点小遗憾,因为正剧里这一幕太好玩了,三个人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宅总配合她俩演戏,好娴熟。后来编剧还安排大锤说“kiss and make up”这样一句台词,我猜他/她是不是因为正剧里没时间演出来而心有不甘。)




***




(S)he may play the jack of diamonds


(S)he may lay the queen of spades




你就不应该相信Root会履行诺言。“过两天我来看你”——她是这么说的。四十八个小时早就过去了。骗子。




但你饿。饥饿让你忘记了愤怒。Harold几次三番地搞错你的三明治,令你几乎有点想念Root的好了。至少她绝不会让你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各种意义上的。




你走进机器的“房间”:Root这样称呼那一节被处理器、工作台、电缆、风扇、屏幕、键盘、各种机械零件和更多的你不明白用途的电子设备占据得满满当当的车厢,她说“房间”这个字时的语气,好像机器是一个有隐私的小姑娘,需要属于“她”自己的,可以不被打扰地睡懒觉、想心事的空间。几台屏幕都是黑着的,你坚持地盯着你头顶上方最大的那一块看了好几分钟,这几分钟的角力令你相信Root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机器有物理存在、有人格。“她”甚至有一点儿小脾气;“她”在跟你较劲。




一定是肚子太饿的原因,你是先让步的那一个。你不傻。和机器比冷战,没有人赢的道理。“嘿,”你尽量心平气和,甚至还努力友好地冲着“她”点了点头,“在吗?”




有个光标闪了一下。你听见某个角落里响起来处理器轻轻嗡鸣的声音,打破刚才地铁站里的死寂。




“嗯⋯⋯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




光标又跳了两下,你仿佛看到了Root在用力思考时的样子:她会脑袋歪向一边,微微蹙眉,有时还会咬紧嘴唇。那是Root极少有的严肃的表情,而它几乎总是与机器联系在一起。如果机器也会歪头蹙眉咬嘴唇的话,光标跳的这两下应该就是了。




“ROOT 在过来的路上。十分钟后到。”




“我不是问⋯⋯”你的第一反应是辩解,话到一半自觉理亏,咽了回去。你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学谁:机器学Root还是Root学机器,或者她们原本就都是这样令人讨厌地聪明过头,偏教你遇到,躲不开,甩不掉。




“所以你现在也叫她‘ROOT’了?”你的问话里带着一丝嘲讽,心里却是真诚的好奇。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多地目睹了机器与Root如何共存的那个人,可在此之前你并没有深入地想过她们之间的关系。Root的神对你而言只是永无谬误的号码来源:Finch收到后再指派给你和John;机器与你的直接交流非常少,它们无一例外涉及Root正在做的事情,然而你手机里收到的信息,往往只说明时间窗口和地点,你出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处理的是什么情况。唯独有一次,机器明确地求助,用的是“ANALOG INTERFACE”这一表述。没有这个特别的提示你也知道那一次的求助不寻常,你奋力追赶却还是晚到了一步,只找到一个空空的铁笼,满地的针管和带血的纱布。那之后你再没有迟到过,哪怕你能依赖的交通工具只是一辆你坐在上面都无法踩到踏板的自行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你是自由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不带镣铐的囚徒。如果你、你们所有人,都早一点愿意听Root的话就好了。




你来不及想一想那一刻堵在你胸口的那个东西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悔”,因为屏幕上跳出来的下一行字教你吃惊:“她对你是‘ROOT’。”




“所以,如果是对Harold,你就用‘Ms Groves’,对Lionel,就用‘Banana Nut Crunch’了吗?”这本应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令你恼怒。




“ADMIN拒绝与我讨论相关的话题。执行人FUSCO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好吧,”你愤愤地说,“总之,你洞悉一切、无所不知。你考虑到所有人的需要。可你把我关在这里,违背我的意愿。”你用了指控的口吻,试图掩盖一丝心虚。你无从得知两天前的那一幕机器是否“看到”:Root向你保证过机器知道界限,不会进入你们的床榻、记录你们的欢爱,但那天你做的显然是与欢爱毫无关系的事。如果这场囚禁是对你伤害模拟界面的惩罚,你的抗议很难做到理直气壮。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是这样。然而你留在这里,并不是我的意思,也不符合我的计算:在执行人风险度与团队任务效率之间进行权衡之后,你继续在阴影地图里工作是更可行的选择。”




机器确实很像Root,跟她们的谈话你无法预测走向,只能期待惊喜。“那么这是谁的意思?Root?Harold?他们都为你工作不是吗?”Finch倒是常跟机器对着干,他那一套原则不到世界毁灭的前一秒大概是不会动摇的;但那个笨蛋,她什么时候忽视过机器的计算?




“是你自己,首要执行人SHAW。”




偶尔当Root陷入胡思乱想模式时,你会在她脑袋上拍一巴掌,把她拍回到正常人的思路上来。假使机器真有人身的话,那一刻你很想扳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一摇。或许你伸手去扯掉某根电缆,能收到同等的效果? 




“谢谢提醒。”讽刺,机器懂吗?




“ROOT 五分钟后到。”句点打完后光标又快速跳了两下,像极了那个女人自鸣得意的笑。




等五分钟又不会饿死,你这样说服自己,咬了咬牙。






*




你等来的是一只将你道歉的计划彻底破坏的贝贝熊。








这种事情你已经很习惯:你从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亲吻的那个人是谁。Root喜欢用扮演她假身份时的装束,无中生有一般从空气中凝聚成形、显现在你面前,你觉得她是在故意探视你对不同服装类型的喜好。你没有告诉过她你其实最喜欢她原本的样子,因为老实讲她的任何一种样子你都喜欢。然而你是成年人,医生、战士、靛蓝特工;Root没有底线可你得有。你不可以亲一只熊。




一只瘦瘠的、并不可爱的熊:贝贝熊必须肥肥胖胖。她这个样子一路过来也不知道惊吓了多少通勤的市民。




“Root,你不用做这些。”你费了些周折才把她拉住,迫使她在你身边的长凳上坐下。Mr Berenstein的身体仍然在轻微地起伏摇晃,你知道Root闷在里面呼哧带喘的,但她迟迟没有揭去头套,只是将两只爪子服服帖帖地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低着头,不知道是因为头套太沉,还是因为对自己刚才幼稚的表现感到一点点羞愧。(Root,羞愧?)最后是你不耐烦了,伸手把她的脑袋从那套有史以来最可耻的服装中扒了出来。她的脸涨红,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目光穿过凌乱不堪的头发碰到你的眼睛,像躲在云朵后面的星星。如果不是眼眶下的阴影过于明显,这张安在Mr Berensteine身体上的脸差不多也可以用“孩子气”来形容,结合刚才那怪异的舞蹈表演,你有一点儿相信这只熊是能在儿童派对上“大受欢迎”的了。




“我是想、或许这样能逗你笑⋯⋯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乎胆怯的小心翼翼,是你很难与Root的形象联系在一起的。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把贝贝熊先生的脑袋在抛向Bear窝的方向。




“我没有⋯⋯已经不生气了。”五分钟足够你想清楚了:没有人在继续限制你;没有人限制得住你。有些东西——比如Bear的安全——比你自己是否能随心所欲更重要,就跟Root此刻披着一身蠢得要死的熊皮你依然遏制不住地想亲吻她一样,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你应该现在就用亲吻堵住她的嘴,因为她那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看着就要开始那场她准备了不知道有多久的“谈话”了。你从她和Martine在酒店枪战那一天起便知道它终究会来,实际上,你已经成功地回避了这么久,才是没有料到的事。




她说出那个字来你要怎么回应才好呢?再艹她一顿?可她今天是只熊。




“我非常抱歉,Sameen⋯⋯”她尝试用熊掌抚平漫天飞舞的头发,好几下之后才意识到其效果南辕北辙,沮丧地放弃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但请你理解为什么我会那样做。”




你的愧疚是更大的,耐心地听她把想说的话说完是你可以做到的吧,你这样告诉自己。地铁站里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除了噼噼啪啪继续炸响的静电火花,就只有你们的呼吸声在辽阔的空间里回荡。你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在变得大胆,最终稳定地停留在你的侧脸上。你做了几个深呼吸,要求自己不要从凳子上弹起来、跑掉。








“⋯⋯Shaw,你知道‘ROOT’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什⋯⋯什么?






这场谈话,应该是关于她和你之间这些事情的。




应该是关于你没有的“感情”的。所以你才回避这么久。




不是吗?






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






(习惯性地过3000字就停摆。这一集要两章才写得完。)



【翻译】【肖根】How Badly Did You Have To Break Her?(二)

秋乙一:

电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是否原创:译文,授权走第一节


作者:auchterlonie


翻译:秋乙一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4945948?view_adult=true


配对:Sameen Shaw / Root


分级:Explicit (诶你懂得)


特殊题材警告:


    囚禁、折磨描述,思维控制,PTSD,自我厌恶,强迫“治疗”,轻度breathplay,轻度捆绑。


    以上警告是作者打的,请确保不会引起不适之后再进行阅读


Notes:


    本节高虐,做好心理建设再继续。【不过不要怕,最后可以一句话甜回来……


-----


Shaw还没从一系列的噩梦中缓过来时,便发现自己的处境出乎意料地好了许多。他们把她移到了一个新房间里,将她绑好,然后接上成群结队的显示器和针头。这代表又即将有什么新的实验,但接着……他们便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在房里,没有Martine,没有问题,只在床尾放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被绑在床上,没其他事可干,只能盯着时不时便飘过几个单词的显示屏。屏幕角落里的计时器能帮助她集中精神——如果她敢移开视线,计时器便会从二十向下倒计时,然后触发器便会将她的世界塞满疼痛。会持续几天,每二十秒一次。


但和Root一起的日子让她能极其轻松地放空脑子、分散注意力,所以她眼睛盯着屏幕,任由思维随处游荡,在心里希望这个滑稽游戏能早日结束。但其实那些词也没那么困扰,只是些十分随机的东西,比如“频率”或者“风动”之类,中间点缀着“遵守”和“服从”,有时又根本没有任何单词,只有成串的数字或代码。


Shaw没花多大力气便明白他们想让她说些通讯系统的事,毕竟,Martine一直想知道Root是如何与theMachine保持联系的。虽说现在无聊又疲倦,但也比其他情况要好上许多,有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愉悦。比如屏幕上闪现出“耳蜗”的时候,她的思维便会飘到Root身上,可以想想她们一起时Root的那些可笑的行径……


“十次全中,”她根本没注意到的一个技术人员在对着麦克风说话,“她对‘耳蜗’这个词有突出反应。”


Shaw脱口而出,“什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脑根本没在处理周围正发生的事情。


一会儿后,Martine走了进来,“人工耳蜗……有趣。”


Shaw在锁链下不安地扭动了起来,她立刻觉得自己像是得了幽闭恐惧症,“你在说什么?”


“你刚刚出卖了你的女朋友。”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话,”Martine继续说,“你辨认出了我们给你展示的所有系统,但你只对一个词有着持续兴趣,而这,就能说明什么。”


“你是怎么……”Shaw刚开口便重新闭了嘴,她大约可以猜出答案……


“没错,Sameen,触发器能辨认出你对刺激的反应。你的反应出卖了你,也总会出卖你。”


「这群婊子养的……」Shaw边想边忍不住的惊慌起来。她难道就这样出卖了队伍里的第二个人吗?就只是想到了她而已就行?「婊子养的……」


她不能任由其发生,绝对不能还像上次那样无所作为。等Martine走后,她找到了机会——技术人员将锁链松了些,以便推出针头,她立刻将他的头按着撞在了床的金属把手上。她用另一只手把手机从他皮夹克里拿了出来,然后拨通了她自己的号码。如果她真的了解Root的话,那么这便是她唯一还确认能够拨通的号码。


「你好?」


“Root?你在吗?是我,我需要你帮忙……”但Shaw只来得及说出这些,疼痛便如闪电般传过全身,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都在自行分解。


她挣扎着开口,“不……Root……Root……”她不清楚手机是否还在,不清楚连线是否已经被中断,也不清楚自己说出的话是否还称得上是连贯的单词。这次同Martine每次带来的那些疼痛一样,由恐惧诱导,来势汹涌,总让她极度虚弱。在她倒地之前,她只来得及让自己避开那堆器械。


“我说你能去哪儿,你才能去哪儿,”Shaw听见了走廊里Martine的声音,然后几双有力的手便将她拉了起来,“带她到厢车上去。”


他们反绞着她的手将她推向了电梯,然后Martine才终止了她的疼痛。Shaw咬牙说:“如果我没能杀掉你,Root也会。”


“那我们就得摒住呼吸拭目以待了。”Martine将针管扎入了Shaw的脖子。


疼痛被一股眩晕得令人恶心的感觉所替代,Shaw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快因困扰而融化掉。等她意识到自己已不在电梯里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厢车上。


她挣扎着转过头看向窗外,看着城市公路渐渐变成了被大雪覆盖的林间小路。一股寒意立刻笼罩住了她全身,她可以猜到他们要去哪儿。Samaritan已经拿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她便会同世界各地许多被擒的特工一样,被送往一个无名之地的无名坟墓中。


当他们终于停下时,她想着自己能否如Harold一样,在面临处决时拿出自己的尊严……但接着她便觉得还是算了,她可不是绅士。


在他们解开手铐的下一秒她便从车门冲了出去,将守卫推倒在了地上,在这扭断他的脖子后,她掏出他的配枪迅速射中了另一个守卫的脚踝和膝盖,然后立刻滚入了车底当作掩体。她从另一端滚了出来,彻底了解掉他,开始在他身上找厢车的钥匙。就在这时,树林深处里传来了枪声,冲击力让她的背直接撞在了厢车门上。


她防御性地朝开枪的方向射了几枪,但她根本没看到任何目标,所以她爬回了厢车下面,将枪对着树林的方向水平举起,在林间寻找运动的痕迹。她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转而专心倾听其他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阵安静的旋转声,然后才意识到了自己是被那天杀的树林里一个天杀的无人自动岗哨射中了。很明显,他们要去的并不是个什么无名墓地。


她挣扎着爬回了厢车的另一头。她的计划是通过副座爬过去然后短路点火,这样比寻找钥匙再挨上一枪要好得多——她的失血量已经不能让她考虑太多。但她刚从车下爬出,她便听到了金属门打开的声音。她朝声音方向转过头,但只来得及看到地面突然出现的正方形空洞,脸上紧跟着便挨了一记重击,让她重重向后倒在了雪地里。


地堡里出来的两个守卫迅速将她翻了个身,将双手反绑在了背后,然后其中的一个将电击枪扎入了她的脖子。Shaw觉得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那个正中她脸的豆袋(还有断掉的鼻梁和可能的脑震荡)已足够让她失去反击的能力。


她被马马虎虎地拽进了地堡里,从一条长得令人吃惊的走廊里拖入了一个空荡荡的监牢里。他们将她的手拷在了墙上,膝盖锁进了地上的一个铁环里,然后才去上面收拾同伴的尸体。几小时后,他们才回来处理了她的伤口。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个人都没再看到。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也需要几天来呕吐和适应。这种时候谁会想要个观众?去他们的,她屁事没有。


***


监牢冰冷又不舒服,基本供给几天一次还定量,这些Shaw都可以忍受;得在一个小桶上小解,同时看着蜘蛛在墙上结网,这些也没那么困扰;身体因忘记做点伸展运动而经常性的麻得毫无知觉,屁股因常坐在粗糙坚硬的水泥地而酸痛难忍,这些她都可以不介意。不管是几天、几周,不管他们要把她在这里关多久,她都可以忍受(环境再差点也无所谓),因为她可是那见鬼的海军,而这样的小事不会让她困扰。


但……不,令她无法忍受的是寂静。


它就像压在她身上的什么物理压力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更糟糕的是,她承受得越久,她便越发的难以约束自己的思想。


她经常想着Root,并希望她还安全。Shaw觉得她很可能还活着——没人比那疯女人更足智多谋了。要给她下套会比Harold难上许多,但话说回来……她也无从确认。这个事实在一天天的蚕食着她。


她的思维最终无可避免地转到了Harold身上。对于一个偏执的隐士而言,他太容易信任别人。那女孩双重出卖一定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是如此绝望地想去相信别人,或许根本就没意识到那女孩会是个间谍。


在Shaw刚认识他时,他还十分的谨慎。但他们成了朋友(马马虎虎还可以算得上是家人),他学会了关心她,即便他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这样做。他因此学会了向陌生人敞开心扉,而他很可能便是因为这个天杀的原因而死。


是Shaw的错吗?是她帮着卸下了他的防线吗?是她让他变得脆弱了吗?


他在被Samaritan的探员架出去时微微挺身的样子让Shaw痛苦得想死。那录像很短,但Shaw确定,他在面对行刑队前还一定会整理自己的西装。这动作太过悲剧又太过……Harold。不管形势有多危机,他都会确保自己的形象,因为他是个天杀的绅士,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一样。


这个想法奇异地给她带来了些安慰——Harold是以自己的方式、带着尊严和敬畏而死。如果他真的死了,她很高兴是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但这点安慰并没能持续多久。Shaw经常在半梦半醒间思考着Harold那样的人有多大几率会对她这样的人有一丝一毫的在意,更不用说还愿意将生命托付于她;她思考着自己这样的人又有多大几率会对他予以回报。


Shaw十分清楚自己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她也思考着自己有多大的几率会在他最需要她的那一刻辜负他。


Shaw这一生里干过许多破事。但出于某种原因,当她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时,她确定辜负Harold是她这辈子干过的最为糟糕的事。这个想法一直折磨着她,比Martine的所有手段加起来还要狠。


****


「Shaw,我们在沉睡巨人的腹中,别把他吵醒了……」


Shaw在某个早晨被惊醒了,然后发现Greer正站在她的监牢门口。就他的脸色来看,似乎有什么大事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毁了他一天的好心情。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出去一躺,把自己弄干净。”他给了她干净的衣服,但在她上飞机前,他都没告诉她任何新信息。


Alexander Mitvenyenko是她还在ISA的时候追捕过的一个幽灵。他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恐怖分子,总在幕后操纵着他的各类网络。每一个机构都想要他的头颅,但在做到这点之前,他们需要知道他是谁以及长什么样。


在几年前在“Research”追踪到他在明思克的网络踪迹时,Shaw差点便追到了他,但两颗子弹和一个计时精准的炸弹阻止了她成功得手。但就她的认知而言,她估计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他并还活着的特工。


所以当Shaw坐在密歇根湖畔、诅咒着那个决定在这个“暖冬”都会结冰的湖旁建城的白痴时,她明白Greer在那天早上为何如此生气。或许想把她当成实验对象,但Samaritan还需要她做些别的。


一个安静的提示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了手机上——那是她和Samaritan的交流界面。手机提示她可能载着Mitvenyenko的巴士马上就会到站。Shaw没有武器,但她的任务并非放倒他,这有其他的特工负责。她只需要盯着每一个走下巴士的人——如果她认出了他,触发器便会发现,然后警告特工们。她只需要看着那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男人就行。


这实在太扯淡又太无聊,但至少她可以呼吸点新鲜空气,还可以喝点咖啡,或是那个愚蠢的飞机上存着的酒。所以她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听话囚犯的本分,静静坐着。


巴士停了下来,乘客开始一个个地往下走。Shaw十分漫不经心地盯着那儿看,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还记得Mitvenyenko到底长什么样。毕竟,当时那个炸弹让她昏迷了三天,在那时她都没能给出太多的描述。但话说回来,新鲜空气和美酒还是值得让她继续看起下去。


但接着,一个高瘦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而Shaw的下一口气便立刻被梗在了喉咙里。


她的头发被盘在了脑后,脸上也遮着围巾,但那绝对是她。Shaw的心脏以与刚才的平静截然不同的频率开始加速。Root还活着,而且还就在几百英尺之外。她或许是在调查一个号码,或许也在调查Mitvenyenko,或许……或许她知道Shaw 在这里。


枪声响了起来,乘客们从巴士周围四散开来,惊慌地寻找掩体。直觉让Shaw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开始寻找开枪者,她看见飞机上她的一个看守在迅速地远离现场,顺手将一把枪丢在了垃圾桶里。Shaw回头去看那辆巴士,发现刚才正站在Root前面的男人倒在了地上,而Root却不知所踪。


几声安静的提示音把她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手机上。


^谢


^谢


^你


^请


^回


^机


^场


「艹」,是Samaritan认为她认出了那个男人吗?是她看到Root时的反应导致了一个无辜男人的死亡吗?她朝尸体跑了过去,希望能看到那张脸,这样她至少可以知道那人是否真的无辜。但突如其来的疼痛立刻接管了她的全身,让她倒在了地上。疼痛消失得同出现一样迅速,但Shaw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个滋味,被其强度震得不能动弹。因此,在她的两个看守过来把她往车里架时,她并没能做出太多反应。


她扭转头搜寻着Root的踪迹,但却只能在惊惶的人群中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在车开走的途中她也没放弃搜寻,但依然没发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甚至等飞机起飞时,Shaw都紧绷着身子,等着什么事发生。她一直期待着Root出现——或许会伪装成飞行员或是空乘。天,那个女人还可能会占领机场调度塔,想办法让他们降落——


但等到飞机到了巡航高度时,Shaw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没人来救援的现实。或许Root根本就没看到她,因为如若不然,Shaw有理由相信那个疯女人会炸掉半个机场来救她。


Shaw向后倒在了椅子上,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不管有没有触发器,有没有炸飞她脑袋的警告……如果天杀的Greer没把她变成现在这个安于现状的囚犯的话,她完全应该做些不一样的反应。


Shaw找到了飞机里存着的酒精,边喝边诅咒Greer,直到她已没办法说出连续的句子。


然后,她打算劫持飞机。


***


“Ms. Shaw,那是个十分聪明的计划,”Greer承认说,“酒精放缓了你的反应速度,也放缓了触发器的反应速度。但我想最为重要的一点,则是它首先放缓了你的反应速度。你难道真的认为你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劫持一架全是武装特工的飞机吗?”


Shaw没回答,只耸了耸肩,但她迅速便后悔了。这个动作对于她遍体鳞伤、捆得结结实实、同时还没从宿醉中缓过来的身体来说简直太过了。她感觉自己在顺着支撑着她的那堵墙慢慢下滑,然后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无力阻止。当她终于摔在地上时,她闭上了眼,听着Greer的声音慢慢接近。


“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都对你太好了,”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与她齐平,“我给了你太多不错的东西:温暖的房间、不错的食物……而这些对于一个实验对象而言都完全没有必要。”


“没错,”Shaw有些口齿不清,“你把红地毯拖出来的时候确实太过了。”


“对,考虑到这一点,我已经让Samaritan决定好了你的最低限度需求,然后做了些恰当调整。你会被送到新房间里去,然后技术人员们会重新开始工作,”Greer站了起来朝门走去,“Ms. Shaw,我很想说希望你能活下来,但实话说……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数据,所以我根本就不关心。”


他在试图用这句戏剧性十足的话让她觉得糟糕些,或者管他是什么的目的,但Shaw只笑了一声,“Greer,对,我相信你不关心。”


不管有没有醉,Shaw都知道自己差一点就劫持了那辆飞机。她还活着,代表她在当时已虚弱得没法杀人,而这便告诉她,她还有机会逃脱,她只是需要等待。


Greer也笑了一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Ms. Shaw,在你又有任何想法之前,请一定记住Samaritan生来就是来探测目的的。而多亏了你的触发器,这星球上或许没人比你更容易被监测到。你会一直呆在这里,不是因为它戒备森严,而是因为你在有任何想法那一刻,我们都会知道,而我们会做出对应的反应。这个说法足够‘戏剧性’吗?”


在他离开后的好一会儿,空气里都还回荡着他的话。Shaw仔细考虑着这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而等她终于失去意识时,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想法——不管她如何应对,她都一定完蛋了。


***


Shaw的处境有了些变化,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是她在醒来时发现脸上有泪水。一开始,她没意识到那是泪水,但她的监牢里没有任何可以漏水的管子,也没有任何可以漏雨的窗户,天气太冷导致空气根本就不可能太过潮湿,而在昨晚,她便已经不情愿地喝光了她最后那点饮水配给。所以,她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只除了最为荒诞的那个——她在睡梦里哭了。


在记忆里,Shaw从没记得自己哭过。即便在孩提时代,她都可以在父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的几步开外,瞪着干涩的眼睛吃三明治。那一连串的儿童心理咨询师都没明说过,但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产生泪水这种东西。她从没相信过它们,事实上连想都没想过,但现在,她却经常地开始想。而其结果便是,比起一个恶毒的AI在通过她脑子里的一个芯片制造泪水的事实而言,它们从她脸颊上滑过的感觉还更让她觉得陌生又恐惧。


她静静地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思考着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很明显,Greer那个改造她大脑化学反应的威胁成了现实,而这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更糟糕的是,她不理解到底是什么触发了那些眼泪。她没有梦到父亲或其他什么的——而这个,从临床学上来讲,也应该值得她的一些眼泪。不,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梦到的是Root。


若要明确些的话,也不太是Root……但Root在那儿。Shaw梦到了地铁站,她靠在长椅上吃着一个三明治,享受着她人生最后一滴甜辣酱落在舌上时的芬芳。她闭上了眼,而等她睁开时,Root就坐在她旁边瞪着她,眼神带着饥渴,笑容扭得怪异。


Shaw从满嘴的食物中挤出了一句话,“这是我的。”


“当然,sweetie,我绝不会剥夺你的这份娱乐,我也不会剥夺你其他的任何东西。”Root紧跟着抛了个媚眼,让Shaw翻了个白眼。


这个梦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但就这一段最为清晰。Harold、John和Bear都在,或大笑或高声吠着。他们刚救了什么人,也正在战争即将永远胜利的那一方。当Root厚颜无耻地在食物的间歇里凑过来吻她时,Shaw都不觉得介意,因为那感觉真的太对了。


这有什么好值得哭的?


太荒谬了,Shaw摇摇头,重新蜷成一团以抵御寒冷。


她真的完蛋了。


***




“嘿,sweetie,在忙吗?”


“有点……”


爬过50码的导风管对于Shaw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但她不能按原路把队伍带出去。几个男孩都一团糟,而Root则是那副事情即将变得异常糟糕的表情。这场景一般来说还挺有趣,但现在,Shaw还有活要干。


她成功在Martine进入走廊前把他们带进了电梯,因为Martine是个绝对的业余选手。


但电梯并没有开始工作,也没有向上——当然不会,他们的气数已尽。Harold可以一整天都按着那个按钮,但它依然不会动弹。这便是机器小队的命数。


就当下的情况而言,事情已经到了极其悲惨的程度,但Shaw的专长便是处理“极其悲惨”的事件。对面有一个超驰控制按钮,而她需要做的便是过去按下它,尽可能长时间地拖住Samaritan的人,好让整个队伍有时间脱逃。


那些人快要过来了,而Shaw知道过去按那按钮估计会很疼。但这就是工作,疼痛于她而言从不是问题……


她正要动作,但Root拉住了她,“Sameen,如果你觉得我会让你……”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作为一个聪明万分的女人来说,Root有时真的很蠢。比如,Shaw绝对不会让Root走过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她怎么就不明白Shaw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不过就算她确实不明白——因为真的,她有时候真的挺蠢的——她难道不明白他们会对她做些什么吗?


没错,她擅长用枪——两把更好,或许和Shaw一样好——所以Root可能可以够到那个按钮并拖上和Shaw差不多的时间……但那又怎样呢?Samaritan绝对不会杀她——她太有价值了。不,他们会折磨她,而她会最终崩溃。


Shaw宁愿死,都绝不会让这发生。


但Root还是不明白不是吗?她一定会干些蠢事,她总是在干着些情绪化的蠢事。她又会掏出一个电击枪或者一剂针管又或者一把刀,然后Shaw又会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Root出去扭转局面,同时从不思考换Shaw又应该怎么做。


,如果这女人没那么蠢的话她还真说不定会爱上她。扭转局面的人应该是Shaw,活下去的人才应该是Root。


所以Shaw吻了她,粗野蛮横——基本用的是牙齿而不是舌——但这成功地让Root闭了嘴、愣了神,也提醒了Root她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提醒了她Shaw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事情必须得这样发展。


那个吻还在她的唇上缠绵,Shaw按下了按钮,然后随着子弹倒下。她的耳里充斥着Root的尖叫,当她抬头看向Martine时,她期望着那尖叫声能掩住这最后的一枪。


Root会活下去,这样就够了。Shaw没有遗憾,她也不会害怕。她已经道了别,而这便是个完美的结局。


……只除了它并不是结局。




同时Shaw也并没有在那个电梯里。


Root在不同时间里不同工作中的声音围绕着她,和她一起等待着结局,什么结局都行。「所以就算你不怕下次会发生什么,别人会怕,关心你的人会怕,你最好记住……」


“我知道,Root,我知道,所以我才那样做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Ms. Shaw,不明白什么?”


Greer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惊醒,Shaw挣扎着抬头,看见他正站在楼梯最高处的门关旁。然后,她才渐渐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又尝试了逃跑,而这次到了楼梯口,接着Greer便切断了她对四肢的控制,让她直接重重落在了地上。然后她便保持着落地时的姿势,被直接扔在了这里不闻不问。


过了多长时间了?她的喉咙干得发疼,而身上似乎有些湿,可能是有血也可能是有些其他她不愿意说的东西,毕竟,她现在看不到,也没法动。


那么这便代表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那个混蛋,不仅把她晾了这么长时间,还打搅了她的好梦。这段时间以来,Shaw能喘口气的时间真是太少了。


“Ms. Shaw,你逃不掉的,我们谈过这个话题了。”


“而你也不会杀我,”她挣扎着回击,“我们谈过这个话题了。”


“我觉得你似乎还没明白,再在楼梯上呆一段时间或许能帮你想清楚。”


“随便你……”Shaw边咕哝边闭上了眼。她不关心Greer想干嘛,她只想回到Root那里。在那儿,她才会觉得温暖。


所以她任由自己的思维飘了回去。


「嘿,sweetie,在忙吗?」


「有点……」


***


每个人都有崩溃的临界点。有人会假装它不存在,就像你只要足够“坚强”便永不会崩溃一样。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便是所有人都会崩溃,区别只在于时间和原因而已。


对于Shaw而言,这个诱因并不是疼痛或是这些时间以来她一直有的某个奇怪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孤独?或者其他什么差不多愚蠢的东西)。不是它们,而是一个更加简单的事实——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距离芝加哥密歇根湖边的那次事件已经过了好几天、几周(几个月?)了,事情没有任何变化,而这证明Shaw基本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他们不会来救她了——他们很可能都没再找她了(如果他们真的尝试找过的话)。


自楼梯事件后她又尝试着逃跑了一次,但正中腹部的一发子弹让她再也不愿意尝试。Greer根本就懒得点屏幕瘫痪她的事实证明他已经不太关心她的死活了,但她还活着,代表他也没准备要杀她。但这还是很能说明问题。


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在医学院里时的那些实验用动物——还活着,但不是因为它们有用,而是留着以防万一有用。它们过得十分凄惨,除了疼痛和死亡之外,它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可以值得期待的东西。而Shaw却找不到自己和它们有什么不同。她逃不掉,而如果她能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她也不想再逃了。


一定是触发器改变了她对事情的态度不是吗?不然,这便代表她已经崩溃了。


代表她什么都没有了。


但出于某些原因,当她在寂静的监牢里努力抵御寒冷时,当她看着自己的头发一天天地变长而肋骨一天天突出时,当她数着日子忍受着那些实验时,她发现自己依然在想着Root……而这让她撑了下去。她开始期待那些能自由地沉浸于梦里的日子,她可以看到Root的微笑、听到她的笑声,她可以让这些东西来陪伴她。它们奇异地让她没再想着要如何了结自己。她已经不再对墙另一头的生活抱有任何希望,但如果她坚持下去的话,她至少还有Root。


没错……她确实是崩溃了。


***


Shaw知道这只是另一个梦而已,但她并不在意。


「早上好,sweetie……」


她睁开眼,视野中,Root撑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对她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早上好,”Shaw回答,“如果还能这么说的话,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下午了吧。”


Root探身来吻她。同Root每次来拜访时一样,这个深吻让Shaw一直暖到了腰。


“嗯……在上次之后,我觉得我们有资格一直睡到现在,你不觉得吗?”Root问。


Shaw点点头,将Root拉近了些,让女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Shaw轻轻耳语,“我冷。”


Root微笑了起来,笑容带着淘气。而随着时间流逝,Shaw发现自己已越发地爱上了这个笑容。“那就让我帮你取暖,sweetie……”


Shaw便又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


TBC


电梯:(三)


甜在于:下一节,马上立刻就是根总实力帅气救妻